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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厨房,洗油腻的锅碗。客厅的音乐声隔了房间传来,手捏住盘子边缘,泡沫过于肥腻,不肯破碎的堆叠,人在不悦和淡然的情绪之间不知何去何从,烦躁起来。
我愿意别人看见我的不悦,却不可破坏这周末的气氛。香烟弥漫,音乐从平板板的电视里倾泻,携着静电般的杂音。
仿佛觉察不易觉察的低气压,他走来查证。随便问一句什么,敷衍愈发倾斜的情绪。对他习惯性的温柔跟坏脾气对抗纠缠,一秒钟难以决定,若无其事的态度,吐字却太快了一点。懊恼于未能包裹严密的冲撞,一面恨不得丢下一切只身去夜里灯红酒绿的街上,衣着单薄,脚下生风,把恶灵般的嫉妒甩在身后任人践踏。
一转念,似乎也可平心静气一如往常的做好饭菜,摆好碗筷,面带微笑,象什么都不计较的主妇。她喜欢她是小妈妈,脸上时有暴戾之气,然而疲惫温存的笑着,日子便过去。
其实容易快乐,工作时间却走在街上晒着太阳,或穿了软底鞋牛仔裤,也可以突然象一年级新生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走在男生宿舍前的小路上,不存在的清风迎面吹拂,世间一切仿佛都不在话下。
更容易恼火。比起快乐,恼火更莫名,简直无迹可循。仿佛从天而降,倏忽间又遁去,竟余惘然,如同周末放学铃声响过骤然拥挤的学校走廊,未及看清青春如何流淌拍溅,一瞬间只剩逆光的水磨石地面,最后的足音回荡在敞开的门之间,终至全然寂静。
2
睡梦中感觉你在身边,躺下来,右手迅速被你握在手里,象走在街上失散了的孩子重被母亲牵住,一下子想哭。把身子蜷起来朝向你的一边,朦胧里说着话,又沉入更加安全深远的梦境,沉入无边广阔的时间。
上午第二次转醒时,背对背,昏昏的转身朝向他,象睡眠中的婴儿无意识的追寻母亲。感应到切切的觅求,他闭着眼睛迎上来,两个身体磨磨蹭蹭,给她你的胸口停靠,脸贴在倾斜的胸口,如三角形的最后一边,终于没有缺口。于是都满足,都准备再度睡去,最后的意识里是被自己呼吸弄得潮湿的脸,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压着她身体。有这只手臂,再轻薄的身体也不怕被风吹去,是春天窗前被读到一半的书,因这半压的手臂保持了打开的姿态,故事的情节屏声息气停在那里,等手臂的主人睡醒。
这是梦,被你紧紧的抱着,从身后,仿佛朝向行人和观者,然而都闭着眼睛,沉入彼此的世界。心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负荷了绵绵不肯爆发的情欲,世界消失不见,唯有闭起眼睛感受,手撩拨起巨大隐秘的欢乐,在我身后密切包裹的躯体,仿佛可见彼此眉头微蹙的表情,如同体味一句玄妙的诗,为怕错过那背后隐藏的庞大世界及某种关键性的感悟而小心翼翼。
头颅在你平坦的胸口辗转着寻找落点,终有一个角度完全吻合,一瞬间骨的硬度消弭,身体的界限模糊不清,如眼睑盖住眼睛,下唇贴住上唇,黑夜里对镜的少女轻轻托起自己的乳房。这年轻而又成熟的躯体我只要这一角天造地设的肩膀,这悲剧的矛盾灵魂我只要承托我装满爱意的头颅的一念。下巴的胡髭因过长而柔软,在我额头之上,探一探脖子便可触到。往上一两公分便是线条柔和的双唇,嘴角向下,象撒娇赌气的儿童。身体在双人床的对角线上大大咧咧的舒展开,一下子又蜷成跟她相拥的一团。若背转身去,我便可将面孔贴上光滑的后背,贴着那神秘的塔图,欢喜佛怀里的女子双腿分得开开的,上面有他一颗红痣。
3
很多个片段被剪下来珍藏,不问前因,脱离一切背景,只留那完美的一瞬,不管照片里的美新娘已经死去,炫目的光彩来自人造的灯光,或是殷殷的笑脸只因镜头的关注。他站在床边怀抱吉他,象多情的情人对着她的阳台,呼唤他的爱快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后是粉色的格子窗帘,被柔和的灯光照着,温情如他眼里的神采。他爱她,这一刻,不折不扣的爱。
很多东西承载了本不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成为幸福或痛苦的记忆。幸福和痛苦又并非绝对,曾经的幸福是以后的痛苦,曾经的痛苦与日后无尽的空虚相比也成了幸福。深红,代表情人节礼物,一首歌,代表一个人揪心的存在,剁椒,代表一种真切满足过的生活。一切都失去界限,你在或不在,从前或以后,爱或不爱,拥有或失去,对错,有无,不复有现实的意义,头脑模糊了记忆,象眼泪掉在字迹上将它们融开,手指擦过铅笔画像。
她放任他去,她小小的世界和广阔的情感任他来去自由,象一声口哨消失在无垠的原野,那嘬起的双唇一息之间系着她微颤的心。
淹没在Jeff Buckley的嗓音里左摇右摆,一瞬间被快感击中,起一身华丽的鸡皮疙瘩,打一个颤。一前一后的坐在房间里分别对着各自的电脑屏幕,仍是看着他的背影,在她的左前方,明亮的显示器勾画他的轮廓,每一根线条仿佛可以拆散,让他忽然消解于面前,只留她在音乐里盯着一个空空的座椅,象太阳出来驱散薄雾,一切倏忽真实得如同虚幻。
不能忍受距离,眼睁睁看一切发生,要把自己置于刀锋下如同将血肉之躯向索命的魂灵敞开。被温柔的舔舐狂暴的吞噬,快意的听骨断裂血喷溅的声音,如秋叶的脊背被踩折,春日的河流从冰封中汨汨的解脱。别走,让我给你听一首歌,让你象置身梦魇般动弹不得的旋律和字句,我爱上这个男人,象指南针不由自主的指向他的方向,象一切生命最终归于温暖黑暗的消亡。
4
肩膀常常会疼痛起来,在电脑桌前,在公车上,靠着枕头看书看电影,手里提着一周的青菜。活动,但无效,用手捏,更疼。一旦疼起来就很难消失,只好放任不管,意识不到疼了,便知道这一次又糊涂的过去。
并不是难以忍受的剧痛,甚至有时算不上疼痛,只是不适,手伸到背后怎样都够不到的那种不适,情人在两条街以外的房间却不能前往,想独处时不断有人推门进来的那种不适。
不能想。感到不适的时候,不能想。不适不是一种疼痛,不是一种可以一再回味的感觉,而是需要马上清除的头屑和新衣裙上需要立即浸泡的一星点咖啡渍。不能清除的话,只好忘记它的存在。忘记的办法是不去想。于是它就在你的意识中消失了,至少,模糊了,淡去了,两可了。
走在路上,耳朵里总是塞着耳塞听七八十分贝的音乐,不听外面的声音,跟人讲话时揪下来一只,侧耳皱眉,什么?有人乞讨就闭上眼睛。
出门后才发现没电了。赶时间,不能换电池。一路上绝望的摆弄着,希望又有音乐出来。没有,只是长长的一声——哔——宣告电池干瘪,能量不足,象尖利的女人神经质的指甲划过皮肤。
没有了屏蔽的耳朵被各种声音摩擦得很疼。仍塞着耳塞,算一点安慰,象婴儿嘴里叼着的奶嘴,女人的手暗夜里伸入隐秘,建立起一种必要的联系。
每天从地铁里走出来,脚步坚定,象手里握着真理,象走着对的路,不屑于碌碌的众生,怕发现自己就是其中最无为的一个。不安,但是要忘记不安,象把过夜的啤酒丢进垃圾桶,把剩菜倒掉,分手时抢先转身离开。绝对不可留在原地,不可回头,否则看着生活过的一片废墟就变成沙拉拉的盐柱。
一种力量一直在呼唤我。不在我行走的路上。惶惶的,四下张望,看不见形状颜色,没有图像。只是呼唤,蛊惑,有时凄凉。脚步要循着前去看个清楚,然而身后有手,惊慌的拉扯。是幻觉,不可去,她说,同时眼睛在我身体上乱看,寻找我的缺口,想用泥土为我弥补,用针线为我缝合。一路歪歪扭扭的走着,在两种力量之间摇摆,无可宣泄,无处依靠,头脑压制了冲突,要灵魂麻木,要不停的吃东西,发疯的爱,日复一日走一样的路线,精致装扮。
5
路上有个乞丐,在我前面,一拐一瘸的走,脏污的棉衣和棉裤之间露出后腰,看着发冷。我愿走上前去,在近处闻到他身上酸臭的气味,众目睽睽之下为他把裤子提好,承担他受惊的躲闪,责问。然而,习惯性驱使,我只是从他身边经过,并未停下脚步,任那棕色的皮肤裸露在冬末的寒风里。踽踽前行。多半是个把戏。
表情,脸上的表情自己看不到。眼底大概有一点惊惶。地下通道被小商小贩们挤满了,各种廉价的小玩意儿,麻木的推销。一只塑料玩具狗,以两节绑在一起的五号电池为动力,围绕着两节电池团团转,咔咔咔咔,从早到晚,日复一日。早上经过时它在那里,咔咔咔,晚上,外面天黑了,地下通道里惨白的灯光,它仍在那里,咔咔咔。
在地下行驶过十几分钟,在充溢着惨白日光灯的地铁里浸泡着,穿过这个城市地表以下如一条虫穿过腐肉。再次冒出地面以前,我听见带有回音的长廊那头传来歌声。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象初学乍练般不甚连贯,又似在夜里摸索着前行,短短的一句歌词竟随时遇到障碍而一呆,声音持续,仿佛人的动作僵在那里,辨认,约零点五秒的时间,复又探索着向前。
心里大概有数,是那个盲女人,曾在别站见过她,窄小的眼睛翻着眼白,手里拿一只搪瓷缸子,自顾自的唱歌。三四十岁的样子,但我对这种人的年纪总无法确切掌握,他们看起来都是一样,仿佛从未年轻过,没有童年,也没有老之将死,自出生以来便是如此。时间在他们那里停滞不前了,仿佛要在这样的实体上流淌太过艰涩一般。
我经过的时候,她正经过长长的停顿,听到足音,又扬声唱出下句。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我停步不前。站在距她六步远的地方,心中奇异的感觉。在拐角处,她贴墙站立,旁边隔着三步远是她瘸了的男人。许是她的丈夫,站在一边,听她卖唱,声音并无凄凉,一股村妇的天真。在别的地铁站,曾经也是这样的场景。但那时男人靠着她,两人站在一起。男人没有表情的脸上又仿佛有气短的沉默,微低着头,象对眼前一切的默认。
不知她如何偏选了这首歌。被她唱得七零八落,然而那股天真,和她翻着白的眼睛。我低下头,拿出钱包,走上前去的时候,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一块钱。只能这样吧。她并未发觉怀里的缸子多了一块钱,把歌又从头唱起:又、见炊烟、升起。右手以神经质的动作整理左手中的钱。一张张抚平压上去,握在手里,因为受力,钱币向中间弯曲。全部是一块纸币,红色。
觉得难受,我转身走开,乘电动扶梯离开,缓缓向地面浮出,回头看,她的身影在低处,歌声继续在晚上七点的地铁走廊里回响,有点突兀。象凌晨三点在空旷街道边的呕吐。
呼吸着凉爽的空气,觉得自己无比忧伤,象没了壳的蜗牛在人流中爬行,害怕随时被什么刮伤,被一脚踩成肉泥。惊惶,内心躲闪,眼睛却迎着与我逆向的行人的眼光。仿佛在那里寻找庇护。
6
对各种制度和规定的反感,或可成为某个愤世嫉俗的群体的小头头。为什么小孩子上课不能抱着玩具熊走来走去,为什么上班时间不能边工作边听音乐边吃东西,为什么宠物猫狗再卫生再懂事也不能带上火车和飞机,为什么一定要在气派的外国公司里俯首帖耳疲于奔命然后嫁给有房有车有教养的男人。
然而缺乏反抗力和持久性,终于嫌麻烦的妥协了。是好事,按规矩被管,不会招来更多是非,反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有些事,能钻空便钻,不能的话,愤愤的咒骂几句,掉转车头,重回到老路上来。
7
长智齿,忽然。象刚想起来还有件事情没做似的来势汹汹。已是第四天。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右边的脸微肿,显得更圆,不对称。很难说哪一根线条改变了,不像小时常做的游戏“找不同”,两张图片看来看去,总是比较容易找到几处多余,几处缺少。
小时候,父亲有数不清的杂志。这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都是繁体字,常常竖着排列,看得很费劲。充满了各种智力游戏和测验。封面也好看,从未见过色彩那么艳丽而夸张,深得我心。只挑自己看得懂的来做。最喜欢“找不同”。
可是眼下,对着自己的脸,找不出。知道不同,但那不同来自不对称,而非某个具体的部位。看久了,觉得滑稽。只是细微的不对称,然而导致熟悉的面孔忽然成为某种无法理解的事物。莫名其妙。
右边的脸颊看起来饱满很多。表情却呆板,怕牵动肌肉引来疼痛。仿佛更年期的家庭主妇。
每天分三次吞下不同内容的胶囊。大概早中晚的时候。分别橙色一粒,粉色两粒,蓝色两粒。听见咕咚一声,同时咽喉感觉疼痛。不一会儿,从喉咙泛起胶囊的味道,类似某种粮食发酵,自己变成一个盖棉被的面粉团。
疼痛,同某种欢乐一样,无法与人分享。告知他人,无非安慰,出于礼貌或道义。若找对人,倾诉有时可略微缓解心理上的疼痛。有人陪伴,或许更好,借机撒娇,表现得软弱,娇滴滴,象果冻,透明,滑腻,颤悠悠。却没什么人让你有这种心情。可以在病时撒娇,大约才是真的放心依靠,这个早就知道。眼下却没有。曾经有,已经天各一方。眼下,不如一个人待着。
欢乐,一个人的欢乐,可以告知他人,却不可期望得到热烈的回响。一个人的行走,随便在一家饭馆吃东西,面带微笑看各色各样的人,在路上有新的发现,如此种种,是一个人的快乐。他人所能够的,只是理解,表示感同身受,实际却隔膜。莫说替你高兴,有时简直反感你的快乐。反感你的快乐与他人生活的毫无瓜葛。反感自己无法分享,或不以为然。大致如是。
总之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是孤单一个。不应指望与某人惺惺相惜心心相印。那个人竟或是存在的,为你等在世间,找到是幸运,不得却正常。否则总要记挂着那个缺失,还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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