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的小说里,等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有时我们不得不等待,应该、也只能等待。在他的小说里,世界有其本来存在的规则,一切都没有固定的轨迹,但却是注定要如此发生的。有时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坚持,而坚持,哪怕是消极的,终归也还是积极的。
在大年初二的晚上,一个人在家看《斯普特尼克恋人》,是很奇妙的经历。外面鞭炮的声音简直一刻不停,有远有近,有粗重,也有尖细。父母出去参加同学聚会,临走时确认我不想跟去,于是说,也好,还在拉肚子,自己待着也好。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还病着,上吐下泻还发起了高烧。送猫咪上行李车之前又在外面的寒风中站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着实给冻得够呛。列车开动后好歹爬上我的铺位,是上铺,连坐起来都不能够,干脆就躺下睡觉。是五点多的车,睡一觉醒来不过八点,广播里热热闹闹的正放节目,吵得很,也干不成别的,于是又听了一会儿小品。好歹节目播完了,我塞上耳机听歌,又睡过去了。
慢车,逢站就停,咣当咣当,我又醒了。车厢里已经熄灯,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钟。醒着,身上烧起来,再也睡不着。直到快十二点,我爬起来,围了厚厚的披肩坐在走廊的座位上,掀起窗帘看外面的景色,听歌。一车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没睡的也不出声,只有呼噜和火车行驶的声音,灯光也暗得不行。
窗外现在一无所见,黑乎乎一片,只有近处一点被这趟路过的列车短暂照亮。这暗夜里的荒野就是我本身,除了近处的一点被途经的列车短暂照亮,此外只有无边无际混沌的黑。在沉睡,一直,不被任何事所惊扰的沉睡,象水晶棺里吞下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
是深夜,列车静默的路过一个个村庄,屋子里都黑着灯,外面却不知何故总有一颗灯泡黄黄的亮着,照出红砖砌的墙和屋前灰扑扑的稻草堆,象童话里阴险的等待被敲开的房子。一个村子诡异的有明亮的灯光扫来扫去,我在飞驰的火车上一瞥之下,陡然有了被追捕的心情。
那是我的前生,我的前生一定是被追捕的逃犯,在漆黑的荒原上奔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唯有一直向前奔跑,身后是晃来晃去的灯光。没有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只听见自己的喘息。
回家三四天了,一直在拉肚子,大概还是回来前的急性肠胃炎没完全好,又忙不迭的吃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急性肠胃炎。喜欢这样的名称,还有什么胃痉挛,急性结膜炎,神经性皮炎等等,说不出原因,就是喜欢。一种结论,说出来的时候可以单独成为一个判断句。
这么说我大概喜欢做判断。喜欢分析后得出结论。不论正确与否,只要判断,结论,就可以在此画上一个标点,继续往前走。
现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双腿蜷在身体右侧,靠在左边宽大的沙发扶手上。穿睡裤,上衣是新买的运动棉衫,暗色,形容不出是咖啡或紫的那样暧昧然而舒服的颜色,上面有浅蓝的小点。嘴唇有点发干,其它一切都好,很舒服的状态,包括一个人在家刚刚看完村上以后的怅然若失。
在新的一年来到时静静的思考一下自身,这是件好事。虽然未必可以得出什么指导性的结论。这以后,父母将意犹未尽的返家,抒发着聚会上的感触,而后的几天要与久未谋面的朋友一一安排时间聚会,拜见几位长辈,耗尽这一年里最长的假期,然后重新开始每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的轮回。也许人生就这么处在即将耗尽的路上。但总算这一刻,我一个人,得以想一想眼下能想起的一切,分析,然后作出判断,则一切就仿佛不是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了。
能一个人安静的与自己相处是如许宝贵,但为什么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害怕寂寞。也许不想总是分析自己,不想活得那么清楚。清楚了意味着你需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以正确的方式继续前进。为了逃避这样的责任,不如什么都不想,将正确的一切一拖再拖。而归根结底,谁能判断何为真正的正确呢?与其自以为是的往相反的方向前行不止,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不选择人生,仅仅是适应,等待人生中一件件必须发生的事降临。不管那是谁的人生,降临在自己身上,便是自己的人生。
细看看,家里的陈列柜里什么东西都有,大部分是不值钱的工艺品,质地从金属到陶瓷琉璃红木纷杂错乱,有母亲过生日时别人送的瓷脸洋娃娃,也有父亲不知何处搜罗的宝剑,两瓶洋酒跟国产的张裕摆在一起,景泰蓝的花瓶上横卧了一支纪念品装的金色玫瑰,久已废弃的鱼缸里滑稽的摆着两头狮子,相对张口。一切都带着敷衍的,漫不经心的随性,精力不知道分去哪里了,这里的一切无暇顾及,也仿佛很没有必要去计较。
许是遗传了父母,她便是象对待客厅里的陈列柜这样时常这样敷衍着自己的人生。很多事情可以大而化之的视而不见,而精力集中的那一点却可能是无足轻重的,也仿佛并不固定,有时是这样,有时是那样,很茫然。
坐在沙发上是很舒服,小马说得不错,沙发是很重要的。他说去宜家挑一个沙发,一千多块,也不贵,但我并不是一个执意的人,应该有什么样的沙发,似乎没那么讲究。大约我并不是一个很道地的人,毕竟村上也曾经说过,是否有一个像样的真正道地的沙发,可以是判断一个人是否道地的重要标准。
这么说来,恐怕我真的是一个不道地的人吧。不很在意自己的身材,不能坚持锻炼,也不会控制对好吃的东西的贪婪。牙齿不整齐却拒绝矫正,衣服有时明知搭配得欠妥也还是穿出去了,工作没什么乐趣甚至报酬也不丰厚,然而还是一天天过来了。朋友的短信常常不回,男朋友是别人的老公也可以忍受,甚至知道自己在危险期也不要求对方戴上安全套。一切都这么随便,仿佛这是别人的人生,跟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真的没那么执意吗?如果一切的不执意只是为了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又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自己曾经丢失了什么,那以后,仿佛什么东西永远死去了一样,一切都不再重要。是我亲手扼杀的,象一个不相干的人,拿来自己的人生,狠狠的把脖子一拧。咔嚓一声。
那以后我便接二连三的做一些不道地的事情,接二连三的爱上有妇之夫,突然跑去陌生的城市做了一份跟专业毫不沾边的工作,跟火车上认识的男孩合租半年后丢下一切跑去了另一个城市,别人结婚前一个月在暴风雨的夜里跑去新房里跟新郎睡觉,跟比自己小的男孩同居,一起出差的同事因为揍了跟她跳舞的男孩而被带去当地的派出所录口供。这一切简直不像在她身上发生的,好像另外一个自己到处惹是生非,而她不过在做梦。一切都会过去,她将醒来,象初中时第一次跟他相遇时那样,穿着白色荷叶领的衬衣,敞着外套,狡猾而又天真。他们注定般的相遇,他为她背上七条伤痕,她是他温暖的小太阳,精灵的女儿,抱着他的头安抚他的母亲,无所不谈的知己和不顾一切的情人。
再也没有人能承受她的一切,她的伤痛,她的复杂,都成了隔膜。她在此岸,爱人在彼岸,徒劳的伸出手,却挽救不了她业已失去的灵魂。早就不辨了真伪,失去了感觉,一切归于混沌,谈不上解脱,也无从判断和选择。自己怎么会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一段横遭夭折的感情就能毁了二十几年成长建立起来的秩序。或者她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从带着哭肿的眼睛走进酒吧的那天开始,她象一个生病的孩子般无赖的放纵着自己。
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渴望摆脱这一切,渴望被救赎。然而怎么去信任一个人,去再一次把自己敞开,她却不得而知。相爱是致命的,这是她一再轮回后印在脑海深处仿佛遗传密码般的教训,所以还是选择单向的爱一个人,疼痛,但是安全。
再也想像不出,自己曾经那样坚信过一件事情,并且为之苦苦坚持,奋斗。然而最后还是输给了自己。所有的信念一夜之间崩塌,象光天化日之下的凶杀,鲜血在眼光下红得耀眼,真实得近乎诡异和虚幻。再也想像不出,现在的自己,果真不顾一切的了却了心愿之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许几年之后,还是分开,那时的自己,是无憾的微笑,还是麻木的心死,竟全无从猜测。
看着别人的生活,试着把自己置于其中,仿佛也不至无以为继,但又觉全不靠谱。究竟应该跟什么样的人生活,过什么样的生活,思绪全如原始森林里的树木一样枝节横生不着边际。
离婚怕是一定的,不管跟什么人都是一样。因此最初的选择就更加摸不着头脑。既然一定会离婚,那跟什么样的人结婚都是一样的吧,再说我本也不是一个执意的人。也不是没有试过向世人一致肯定的对象发起进攻,但却惨遭拒绝。本来如果坚持的话,总还是有办法被接受的,但是那样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这样执意达成的结果又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幸福,自己又完全不敢肯定。于是就像前面所说的,与其费尽心机自以为是的往相反的方向前行不止,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我很轻易的就放弃了继续努力,而情愿过着被选择的生活。这么做倒并不是不敢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因为涉及到别人的幸福,所以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一试而毁了别人的人生。不能费尽心机把对方虏获后才恍然大悟的说,对不起,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你,此后不论是自己昧着良心与对方继续相处还是把对方遗弃在原地自己转往其它方向,都是很不人道的做法。所以还是放弃吧。
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对什么样的对象也都有了不执意的态度,真糟糕,于是应该执意的和不该执意的统统都没了方向和准则,如同失去引力的世界,什么都只能在空中漂浮着。
这就是我的人生,没有引力的一颗小行星,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按照某种既定的然而不为我所了解的法则,日复一日孤单的运行。想清楚这些以后,一切仿佛都无所谓起来,对也好错也罢,总之一切该发生时便发生,该结束时也无可挽留,每一种选择都有可能是对的,也都有可能是错的,这么着,就等于无是无非。那是不是就可以说,我应该不顾一切为所欲为?不以对错,而仅凭当下的喜好来决定事物前进的方向?这样好像一切都简单了,但其实又不然。不是说了吗,虽然是没有引力的小行星,但也有它既定的运行轨道,这么为所欲为不是它本来的轨道。一切看似没道理的事情,再荒唐,也有它之所以荒唐的原因。我的矛盾和彷徨,茫然和无序,这本身就是我运行的轨道,不能改变,若硬要给一个秩序,就好像突然冒出一个莫须有的地心引力,这颗小行星一定会天下大乱。相比起来,还不如让一切在空气中静静的漂浮要来得自然。
我们这样的来,这样的做事,这样的分析,这样的判断,这样的前行,这样的等待。我这样过着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生活,也只能这样乱七八糟颠三倒四下去。在这其中享受苦痛和糊里糊涂的快乐,便是人生,便是这颗无引力小行星消失在宇宙黑洞中之前要完成的全部使命。黑洞里的小行星们又将以怎样的形式存在,怎样运行,这不是我所能考虑的事,这以前,“只需按照既定的节拍,静静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