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

 


她一年年长大了,却不像软件升级,而是身体里的自己越来越多——有三岁的,有十六岁的,还有二十岁零两个月的,象沉积岩那样层层叠叠,而且互相之间可以剥离。光是这些还不算,还有些无中生有杜撰出来的自己,薄薄的一片,躲在阴影里虚头八脑的,不仅跟她性别不同,还有着跟她不匹配的将来时的年纪。最糟的是,它们拼凑着纠缠着硬挤在一起搅成一团之后,又构成了眼下作为实体存在的她,于是这个她只好常常被这许多个自己搞得心烦意乱无所适从,感觉一天天越来越象一个硕大的花卷儿。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奇怪,常常变化,有时候暗哑低沉,有时候是娇滴滴的童声,有时候却又软绵绵的酥人心胸,而跟有些同性说话的时候,不仅嗓门会大得让人不好意思,甚至连咬字和用词都糙得够呛。总之她说话的声音不是某种可辨认的固定的特性,而更多的取决于说话的对象,虽然这不免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比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是也没有办法,因为那些仿佛是自动应激的程序,象唱机自己挑选唱片,咔哒一下,一个自己被安放在唱针之下,慢慢转起来了,沙沙的播放了,而真正的自己却在一旁看着,欣赏着,或者,全无感觉的发着呆。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一件不那么安全的事,至少你老也不知道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哪一个她,几岁,有着什么样的心态和脾气,你老得琢磨。但那也没用,因为你琢磨的工夫,她下一秒又咔哒一声,换唱片了。

有人就爱她的不可捉摸,觉得这样才总是新鲜有趣,然而真的在一起,不久就败下阵来,因为她变出来的可不一定总是好玩的模样,有时候则简直会把人逼疯。还有,她也不会总在你希望的时候变,当你需要安慰的时候,她却一下子比你还需要照料,而你有一肚子热情的时候,她可能正沉浸在某个很酷的角色里无法自拔。
偶尔遇见级别更高的,那就更惨一些,因为她的这种特质只会让级别更高的人生厌。大家都想得到,当你总是在变的时候,这变本身就成了不变,也就不再新鲜,不再新鲜,也就让人生厌,所以她终于至今也没能混上个像模像样的男人和心心相印的知己。

总之,她被许多不懂她的人糊里糊涂的热爱着,也被看破一切的人厌弃着,就这么无奈的活着,等下一个、下下一个、下下下一个自己出现。

她自己虽然多变,却不喜欢接受变化,想变化,但又不喜欢真的变化,这种心态真够要命。懒得换工作,懒得结交新朋友,虽然每到周末的聚会发起人十有八九是她,却讨厌聚会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自己仿佛给丢在原地。情绪低落,于是开始打电话骚扰别人,作黯然状惹人同情,但真有人好心要来陪她时她又不肯,说什么情愿一个人待着,不想迎来送往。听听,把别人的好心硬说成要自己迎来送往,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健康的想法和不近人情的处事态度。正常人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老觉得自己是座空房子呢?明明是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空房子,是她自己怕寂寞,但人来又嫌打扰,人去又嫌冷清的,老这么变来变去,每每把自己也搞得不胜其烦。后来,为了避免失望和自我批判,她干脆学会了跟自己作对,也就是想怎么样就偏不怎么样,比如想有人陪的时候她就叮嘱自己千万别忍不住给人打电话,掐着自己脸对自己威逼利诱,先列举有人打扰的种种不便,再憧憬一个人有多么随意自在等等。虽然也不总是那么灵验,但很多时候她还是成功的说服和劝阻了自己,同时感到强烈的自虐式的快感以及由此而来的崇高感。

她买自己偶像的盗版CD,有人质问说这么做不是损害了偶像的利益,她就说,不会啊,买正版是用作支持销售量和收藏,但之前先买盗版是因为它比正版早面市,可以早一天慰藉她的相思之情,因此这只能更进一步的证明她对偶像的爱。同样的,别人送她东西,假如她不怎么喜欢,或者不太用得着,她就会转手送给其他的朋友,要是有人疑惑说这么做不是辜负了别人的心意,她就说,不会啊,他送我东西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本身我留着也没价值,不如送给需要和欣赏它的人,真正物尽其用,这才是不辜负人家。虽然这些道理别人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强词夺理的意思,但看到她那么坦荡的眼神,也只好无奈的相信,她的确就是那么想的,理直且气壮。

每天坐在办公室灰色的桌子前,坐在那把蓝色的转椅上,八小时里她试过各种姿势的坐法,挺着胸坐,懈着肚子坐,只用后半边屁股坐,把自己象张皮一样摊在椅背上坐,但就是没法让自己舒服一点。她总也坐不舒服的原因是,只要坐着,她就觉得自己象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从上半身开始慢慢流向身体的中部,大部分堆在椅子的平面上,形成肥硕的臀和层层叠叠的小腹,还有一小部分顺着双腿流下去,但由于质量减小,速度也慢了好多,常常流不到一半就凝固了,形成肿胀的腿。她想,这都是因为总坐在那里的缘故,如果每天有一半的时间能象蝙蝠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同理可证的,她一定会有丰满的胸以及深不可测的沟,而那几乎是她最希望得到的生日礼物之一——另一个是又帅又有钱且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朋友。而很多个未能如愿的生日之后,她开始固执的认为,她没能有一个又帅又有钱且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朋友,完全是因为她没有丰满的胸以及深不可测的沟。这就好像著名的第一桶金定论,如果你有了第一个一百万,你就可以轻松的赚到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听起来成为一个亿万富翁简直是易如反掌,但这第一桶金要怎么得来已经够让百分之九十的人伤一辈子脑筋了。当然,在科技与医学昌明的今天,一个小小的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犹如一夜暴富,但问题是这种时候她又清高起来,对这种偷税漏税的做法很是不屑。结果显而易见,她只有每天继续在椅子上烦躁而伤感的扭来扭去,同时幻想自己是一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

有时候实在无聊得可以或者闷得不行,她就听歌,但是听歌也不知道该听什么,有时候听得很烦躁,有时候又听得无比颓废,但结果总是一样,把手里的活儿一放,开始胡思乱想。想周末的N种过法,想有了钱买房子要买什么样的家具和怎么装修,把从小学到现在的喜欢过的男人一个个想过去,甚至虚构到五十年以后离婚再嫁的场景。这么一来,她手里的活儿就老也干不完,而新的活儿又不断的加进来,越积越多,搞得她一想起来就头大如斗,一个人的话就不禁痴痴发呆怔怔犯愁,要是有人倒霉不小心挑起话头,她就会犯更年期综合症,不是跑去厕所痛哭就是开始写辞职报告,总之完全象那头被多加了一根稻草而压垮掉的骆驼一样,趴在地上死活都不肯起来了。

不过,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她并不是一直这样的,否则也活不到现在了。不知道哪一分钟,咔哒一声,一个新的自我取代了那个垮掉的家伙,转眼间她就象换了块电池一样变成了一个工作狂,开始激励自己,象一只勤奋不懈啃着骨头的蚂蚁一样沉静而理智的处理眼下的一堆烂帐,直到危机过去,孬种再度上场。总之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就这么没道理的稀里糊涂的活着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不会精神崩溃也不会违法犯罪,因此为她的多重人格担心根本是不必要的事。

 

03-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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