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朝一日我的生活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都要从这个下午开始。
今天天气真好,暖和得要命,阳光也有春天的微醺。
一个人出门,还是莫名其妙的紧张,又是翻地图又是打电话问路,但电话打出去就开始沮丧,为着自己的紧张。
不过是随便出门逛逛,却要想个半天这个那个的带上一堆东西,真够有出息的。
好歹出了门。
阳光有点烈,让人不由得皱着眉眯起了眼睛。这么一眯眼睛,就开始犯困了。
为了追公共汽车积极的追赶了几步就觉得挺新鲜的开心,可是坐上车以后,对着车窗外的风景,却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呵欠。
多少有点无聊了起来。
也不晓得自己这么严肃认真的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一个打开自己的动作,因了过分的界线感而几乎成了一个仪式,一个门槛,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策划许久的探险。
坐在这临湖的咖啡屋的临窗的藤椅上,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幅画。
走路的时候我看风景,坐下来我自己便成了别人的风景。
这儿挺好,顶棚全是玻璃,阳光磕在上面一点也不疼,骨碌骨碌的掉进来。
我象暖房里的一株植物,懒洋洋的喝着最便宜的咖啡,用禅猫的小不丁点儿的陶瓷杯子,把新补的唇彩糊上杯沿儿,在那张猫脸头顶,象……唉,什么也不象。
咖啡的劲儿上来了,大脑开始有脱节的迷离,开出一朵朵白色的花,干净,恍惚,不知所措。
路上曾见发着新叶的银杏树,那些小叶子挤在细瘦的枝干上,新生儿般皱巴巴的,绿得可爱,象很多小耳朵。
太阳已经有点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别落下去,我怕日落后视线的冷。
那时,温度也会下降个四五度,一点一点的传染所有的事物,半裸的手臂会爬出细小的冷颤,留下一片小疹子一样的鸡皮疙瘩,既不好看也不好玩。
然后,喜欢黑的人会慢慢聚了来,用他们的目光打扰我的梦境,而这里不会有足够的光线让我落笔,我只好坐在那里发呆。
乡下来的酒保蹲在小冰箱前,T恤和脏兮兮的工装裤之间,露出一截蓝色的纯棉底裤。
把目光移开呆看着眼前的空气,竟有许多粉尘正悉悉索索下落。当然不是真的,但呆看一秒就会出现,匆匆忙忙的,一直掉落,掉落。
这些微小的幻觉根本不算什么,我也懒得多想,头脑一下子空空落落,不知道刚才思路岔了道而来到一片荒地,还是这音乐太拥挤,只觉得见什么是什么,丝毫触不到内心,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上厕所。
可是我没动。
再忍一会儿好了。
扭头看窗外一条窄椅子上的两个恋人,纵使已经纠缠了一个小时,还腻在一处不想分开。这世界此刻就是这么存在的,一切都为了他们腻在一处而存在,天气,微风,催情的荷尔蒙,路人的目光,以及对面窗子里斜靠半躺的我。
三点二十四分,这般美景和心情大概还能持续两个小时。我还不饿,估计两个小时以后也不会。我不确定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车,也不知道还能在这儿呆多久。
禅猫店里的画儿挺好看,可是它们都象那个女店主一样不快活,虽然那些颜色是快乐的,看画的我是快乐的,但她就是说,“不行。”
不许拍照。
那就不拍吧。
杯子里的气泡都粘在漂浮的蜡烛屁股上,细密的,一粒粒,象男人下巴上的胡子渣儿。
反正我还穿着牛仔裤,头发还卷卷的,袜子还蓝得耀眼,我跟自己商量:“无所谓,别这么容易就缩回你的壳儿里去,再撑一会儿,你看行不行?”
我喝过咖啡的杯子此刻在酒保手里被刷干净了,唇彩,杯底的残渣,都不见了。下一个用它的人还在路上,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
太阳又落下去一截儿,空气由微黄变得有点苍白,象日光灯。
真糟糕。
我犹豫着该不该再要一杯咖啡,这个时间,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弄得更兴奋一点,可以看见墙上的画儿向左倾斜了5度。
要是我现在躺在这里,闭上眼睛,不去想旁人的眼光,一会儿就能睡着。
天在我合着的眼皮儿之外索然无味的慢慢变暗,空气微凉,直到我体温感觉有点威胁而警觉的醒来。
不会象一个冷战那么突然,是醉酒般的茫然,眨眨眼睛,嘴巴有一点干,一时间还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明白了,就开始难过。
因为天黑,因为窗边这一小时疲倦无梦的睡眠,因为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换掉的几张CD,因为桌上没有点燃的蜡烛。
想到会这样,我决定不让自己睡着,好好坐着,看人们进来坐下抬屁股又走。
心脏因为咖啡的缘故感觉到沉重的跳动,不能再喝了,被搅得有点神经的胃也不想再要更多,可是嘴巴不答应,还有这没笔可握的另一只手,它们有点无聊,怂恿着头脑做一个相反的决定。
阳光弱了,光影的边缘开始模糊。
再等一会儿吧,不做决定。
可是嘴巴张开了,它说,给我一杯汤力水,不要加冰。
然后它又说,嗯……再多加我两片柠檬。
四点零四分,时间还真快。
有小虫子飞进来,落在墙上,无知的爬行。柠檬味儿很新鲜,它们湿漉漉的钻进鼻子,补充了一点点维生素C。
挥手赶走一只苍蝇之后,空气开始渗进一点点蓝,麻醉着眼睛和头脑,我觉得自己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有了点不友好,为着这可怜的假日一半儿已经入土,另一半儿即将入土,即便我不挥霍,想挽留,它反正怜悯的看着我,却不停下脚步,嗞嗞的,象一个纤细的钻头,把自己旋进某种物质,挤出一条容身的隧道,却把我留在外面,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我必须吃一点甜的东西,哄一哄自己,不然会很难过。
酒保提着空了的两个果汁盒出门,把它们丢在街边。
我觉得自己是那个都乐1.25升西柚汁,肚子里还残留一点粉色微酸的液体,不知道这几滴怎么那么不走运没有被人喝掉。
而此时,空气开始灰了,我将无处可去。
无邪天真的目光穿过玻璃飘在街上,裸露着,被经过的行人和车辆牵拉着,不懂它们为什么要一次次的碰疼她,而他们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嘿,你,蹲下来,蹲在窗外,目光与我的眼睛表面垂直,隔着这不甚干净的玻璃,象观察一株植物一样看着我。
我不会动,也不会向你微笑,你尽管瞧个仔细。
可以伸出手来摸一摸我的脸,但触到的是凉凉的玻璃,它们阻着你没有目的的手指尖,却不会阻着你的思绪。
你可以不说话,爱我一分钟,保持这个姿态,重心放在离我较近的一只脚尖,心脏平稳的在胸腔里跳动六十二次。
然后你笑一笑,慢慢的起身,在转身离开以前,不要断了你的视线,它被骤然拉长,向上偏移75度,有一点疼痛和不适,却不会变得稀薄,因我注入了自己这春日下午里的一分钟的粘稠的感情。
好吧,你可以走了,现在。
但明天天亮之前,别忘记我柔软的表情。
手臂的温度缓缓的向上蠕动,潜行,停在我的双颊,聚集,累积,成了独立于身体之外的两个温热的生命,探头探脑,不似嘴唇那么鲜明,也不想要很多,只想这样承受着周围的越来越硬的空气,象快要被冻入冰层的鱼。
又困了,打一个呵欠,嘴巴却没张开,呵欠走投无路的从鼻子里热乎乎的钻出,带来眼底的一点湿润。
我根本不知道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既非小说,又非哲理,除了我自己也没人在意。
可是我还是只能这么一直写啊写啊,什么也不期望,如同活得无聊也不能去死。
也许意义就存在于不停落笔的时间里,谁知道呢。
况且留下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留要好一点点,而好一点点又比不好要好一点点。
我试图对泡在汤力水里的这两片柠檬负责,让它们的漂浮有意义,对空空的汤力水易拉罐负责,让它们的空洞有产出,对身体下压扁的脏了的黄色海绵垫子和身后揉皱的玫瑰红靠垫,都可算有个不大不小的交待。还为着那些未能被我喝掉的酒,一些没被我闯入的房子,为着写下这个字之前把我当成这里的老板而向我要纸巾的那个女人。
看了前面不知所云的文字,还是有点满足,为着这消耗占有的痕迹。
已经五点多,人们开始打算晚上的去处,吃饭,消遣,反正该换个地方了。
我不走。
我还不闷,这会儿的温度刚合适,不冷,也不烦躁,空气里的蓝仿佛塑料薄膜,灰蒙蒙的,带着滑手的质感,从我的身边溜走,掉进别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