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进来,进我的生命里来

 


我开始想念我的小马,也许是爱上这恋爱的感觉。一切象在坐云霄飞车,不想控制心神荡漾的感觉,让我爬升,爬升,紧张得手心慢慢渗出汗水,期待那不可预料的急速下冲。

此刻你的手心也是汗水,一起喝下的啤酒分解了,水分变成汗爬上手心和额头,酒精归大脑和血液,在我看着你而你垂着眼睛盯着桌子不看我的的时候,那些酒精便开始优美的燃烧,如同我不能停止点燃一根又一根的火柴。(它们默不作声的在余烬中积累着热度,外表看不出变化,直到骤然爆发的一瞬,明亮得象我的心跳。)

我纯真害羞的小马,头发遮住了暗黑的眼睛,为了让我敢于整晚直视你的面容。温柔无比的舌尖和发梢,一点点忧郁的神情,冷得仿佛可感觉那血液里的颤抖的双手。是的,我的小马有纯净的灵魂和温暖的笑容,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只要伸出手,就可触摸那柔软的记号;只要残忍一点,就可伤害那躲闪却不懂防护的天真。

他们坐过来,又都一个个转身离开,只有你留了下来,跟我一样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和自然的语气。大家都准备离开,东西已经装上车,那些鼓不再震动,不再被结结实实的敲打出令人心跳都要着魔的节奏,你抱过抚过弹过亲密过的吉他,正余兴未了的在盒子里睁着眼睛倾听。

我也转身回家,演出结束,人群散场,不管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一个人离开,把你留在酒吧外面明亮的灯光里,留下你的背影和几个不相干的人一起。

十二点的夜风迎上来,把我的衣襟、头发向你的方向吹;有车开过,车灯扑向我的眼睛和身体,把我的影子投向你的方向,从长到短从淡到浓,迅速的离你而去,即将成为消失的证据。

而这时,你却追了上来。

你丢下了即将离去的朋友,明亮的灯,未及消散的烟雾,和可能磨折彼此的遗憾,不无忐忑的走在我身边,裸露着未冷却的双臂。你不想回家,也不想我离去,两个忐忑的人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尽管那轮廓已隐约可见,然而随时笔锋一转都可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我们只是放任着,期待着,眯起眼睛猜测着,既不知道正确的目的,亦不知道正确的手段,甚至不知道究竟我们追求的梦想的是“正确”还是“非正确”。

就这样走下去吧,不想判断,没有拒绝,我只有一声叹息,如同光线在透明的湖底。这难以置信的温柔,微苦的甜蜜,让久已坚硬绝望的心不可思议的发着抖,那些粗糙的外壳象干透了的泥土,裂开一条条细微的缝隙,簌簌的剥落,竟充满令人感动的疼痛。这是夜晚,这是我,坐在你对面,身体缺乏亲密的联系,心却摆出了打开的姿态,迎向你深不可测的祭坛。

这一次,不是被人拥抱的爱,不是被人进入的爱,是彼此奉献同时彼此接纳的爱,如一万次的深吻,温柔的,辗转的,疼痛的,令人迷醉。

嘘。

我的马儿,我亲爱的,天真的,谁也不属于的马儿。

我将拉着你的手带你到我紧锁的院门之外,象个七岁的小男孩儿一样,踩着有点生锈的铁栅,先迈右腿,再迈左腿,翻过不甚高的院门,用不太稳的细细的靴跟着陆,头脑发着昏,不能控制的笑,如同醉酒。

我会领你经过埋着我死去的臭臭的那棵瘦瘦的矮树,踮着脚尖走进暗黑但漂浮着丝丝月光的楼道,数着脚下送我们回家的沉静的水泥楼梯,来到我单薄的房门前。

这时,马儿,请从身后抱着我,让我不必离开你也能掏出那一片泛着微光的钥匙,把我每天生活着的这个狭小的世界向你敞开。

经过狭窄的走廊之前,请关上你身后的门,让这个世界暂时隔绝一切联系,让我把这几个小时封闭成一个有点分量的罐头,可以偷偷存放个很久。不,别开灯,让我拉一下成天遮日光遮月光的窗帘,允许一点清冷的光线照出彼此的轮廓,给你指引我站立等待的方向,好让你看清我一片空白不可捉摸的姿态,看清我恬静的皮肤和身边被黑与光剪裁的一件件物体。让我沾满阿嚏的毛的被子盖着你搂着我纤瘦肩膀的手臂,让你的呼吸成为我的呼吸,你的心跳引领我的心跳,你的体温改变我的体温,安安静静的沉入彼此的梦境,在天亮之前,留下这短暂而无比漫长的温情的记忆。

会有你破碎玻璃的yellow star闪耀在我的眼底,会有秘密一样轻薄的依恋折叠着枕在你脸颊下面,以及这空寂的吟唱,深红的芬芳,舒展的神经末梢摇曳出的细微火花,象耳语一样笼罩,缓缓飘落在你不再忧伤的身体之上。

你不必全都给我,已够我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最好不要彼此了解,头脑幻想的深度超过一切现实可能达到的程度。

不必徒劳的在船舷上刻什么标记,我已沉入水底,静静的被你遗落在身后。我静躺在那一片比水温暖的淤泥里,在你遍寻不见的一方空间里,慢慢消退了锋芒,消融成一棵又一棵柔软的水草,在你船底划过的波纹下舞蹈。透过粼粼的湖水看见你扭曲了的身影,我只能无比忧伤的摆动我的身体,却不期望你会注意。你在找的不是现在的我,你眼里没有现在的我,而我在这里,存在于你的等待之外,存在于你的梦想之外,存在于你的存在之外。

且,只能这样存在下去,默默的耗尽我并不漫长的水草的一生。

在水底,无法保持原有姿态那样的枯萎,只能带着遗憾腐烂,终于化成这水底的淤泥,承托着沉重的湖水,承托着你的遗忘,承托着作为淤泥的漫长黑暗的时光。

这一切,你不必知道,你将上岸,踏着坚实可靠的土地,寻找让你温暖的东西,追逐让你心跳的刺激,比如阳光,比如火,比如一块剔透的冰,比如剑刃,比如刀锋,但绝不会是淤泥。不怕灼伤,不怕刺痛,不怕组织的断裂,但绝不要令人窒息的深陷,不要粘乎乎的埋葬,不要腐烂暗黑的气息。

所以,让我呆在这里吧,在失去了你的余生里想念曾经咫尺的你的呼吸,想念从你手指间滑落的惊心动魄,想念你俯首寻找的破碎的身影,想念曾被你剖开而在你离开后又缓缓聚拢的浮萍和不动声色愈合的水面。

终于,整个世界归于沉寂,只有我的想念绵绵不绝的在湖底蔓延开去。蔓延,蔓延,一个微粒一个微粒的结晶,一个毫秒一个毫秒的接近你几亿光年以外的身影。纵使再也追赶不上,这追随的姿态将填满整个湖底,漫上你停靠过的岸边,将整个星球覆盖上对你的沉默、滚烫、日益增殖无限庞大的记忆。

03-04-08

     close wind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