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人来过。放下那本陌生的笔记本,她开始环顾四周,想从自己已经熟悉的环境里看到来人眼中的她,那个跟小马在一起的女子。她知道,那是破碎的,虚幻的,但那破碎和虚幻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形象?
站在门口,她看见自己的鞋子,以一个不规则的内八字的姿态随便的丢弃在门廊,鞋子是尖头的,闪光的皮料,柔和的红铜色,尖头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黑灰的皮料,鞋面上有几道折痕。她于是给自己下结论说,这是一个看起来讲究,但实际上不拘小节也不懂爱惜的女人,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虚荣,但还好懂得内敛。大概二十几岁,但实际上,穿那双鞋子的也可以是某个三四十岁还“拿着”的女人。再看门廊上的挂衣钩,是一只红色的小狗,眼光好的兴许会记起,那是宜家某年的货品。同样的小玩意儿卧室里还有很多,红色的台灯、床头柜,彩色的相框、圆凳,小块的碎布条拼接地毯以及蜡烛等等。从这些东西的形式和品牌看来,她年龄应该不超过三十岁,没什么钱,但常常要犯一下小资……看着看着她就不耐烦起来,这能看出什么来啊,随便怎么理解都可以,她的形象折射在这些形形色色乱七八糟的物品和生活秩序上,变得越来越模糊。可以看见很多外地人安家必备的简易衣橱,电视柜下面各种已经拆封的零食,桌子上第五大道的香水和强生牛奶润肤露,他的电脑,打印的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他的照片,烟灰缸里有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和几个烟头,新开瓶的杰克丹尼和喝剩的一个杯底。写字台和墙接角处倚着他的吉他,他的书是绝世爵士,以及杰克凯鲁亚克的达摩流浪者,而她的则是村上春树和王小波。
那晚他们做爱,然后他起身穿睡衣,抱了吉他,坐在床前开始调弦。她伏在床边,卷了被子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的,仰脸等着。每次他都要说一句吉他音不准,随后又自我安慰似的补充一句,不过还能用。她于是又在心里暗暗的想,小马,等我有钱了,一定买把好吉他送你。他开始唱一首新歌,不很流畅的摸索着,歌词大半含混着过去,但因为之前跟她念过,因此她心里默念着,和着他的曲子,感觉很奇异。
听他的歌,她努力想找出一个词来形容,却怎样都无法贴切而完整的概括。那明明是凄冷的绝望,却予人温暖的感觉,一种美好的心痛。她一边听一边想着,送他的那把吉他里面,该偷偷刻上她的名字,让他不知情的抱着它,而每一次弹奏,都将使她的名字为之颤动。不能自制的,她又要给这场景一个悲惨的结局——有一天他会不再需要它,并将它转给朋友,而那时他们已久不联络。她得知后定会想方设法的找到他,拉他去取琴,将那名字指给他看,然后就把字烙掉、把琴毁掉、把他永远忘掉。这么想着,不禁心酸,然而遂又觉得,这真是个俗气的结尾,只好悻悻的作罢。
就是这样的日子,跟他在一起,连做爱也不再是一件特别的事,不需要完事后总结般抱在一起腻着,说说情话,加深一下感情什么的。慢慢的她开始习惯他的方式,坚决的抽出,起身,然后各自继续做别的事情。她开始习惯他把做爱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一个环节,象吃饭一样自然,并且与前后的时间与事件一起,密不可分的接连成为完整的生活。
“宝宝果冻一直滴,宝宝房间一团糟……”在所有这一切之前,那时他们刚吃过晚饭,象每个平凡普通的家庭一样,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她静静的听他说起这些年的苦闷。而忽然,他轻声学了这句天线宝宝——“宝宝果冻一直滴,宝宝房间一团糟……”
猛的把脸扭向他,她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看,笑着说,“你再说一遍?”他也笑了,眼睛明亮,笑容灿烂,是个让她着迷的天真的男子。在她面前放一块趣多多,他过家家一样告诉她,每人一块宝宝饼干。然后,从刚才不快的记忆里暂时解脱出来,他把头枕在她腰上,开始慢慢的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而她温柔的把身体蜷起靠近他,细声细气的替他把后面的唱完,“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酿……”把亮咬成酿,她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流露了天真,但他没有反应,继续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于是她继续唱,“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象飞一样——哎呀我滴小鼻子,变呀变袅样……”他轻轻的笑了,一骨碌爬起来,而她满怀喜悦的继续蜷在床上,体味着刚刚无比接近的幸福,在原地,并且再也不肯向那前方埋伏着的悲剧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