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火车上,她躺在熄灯后中铺狭小暗黑的空间里,觉得很踏实——前面有一个目的地,而她在抵达的途中。
被火车轻微的摇晃哄着,她清醒着,塞着耳机,跟大家一样盖着被子,两眼注视着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黑,再安宁没有了。而这时手机的屏幕闪动,一串陌生的长途号码,接起来后那边喂的一声,竟然是小马。
他离开前的一晚,她睡前再一次看着坐在电脑前的他的背影,用近乎虚弱的温柔说,小马,给我打电话啊。他头也不回的说,当然,放心吧。
她只当这是个暂时的安慰,并未抱任何的希望。她知道,这样或许还有惊喜的可能,否则便恐怕只能是失望和伤心。其实,一个电话而已,如何没有就伤心,有了就狂喜。有了,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其实是挂念你在意你的?没有,是不是就该断言他并未将你放在心上?
其实,说也没说什么,他只说热死了热死了,一场接一场忙碌的演出和潮湿闷热的天气搞得人快要虚脱了。知道她要回家,他又用命令的语气跟她说,带点土特产进京上贡听见没有?
她喜欢他亲密的霸道,也晓得那是他喜欢的玩笑的口吻。这霸道很容易让人变得温存,让她这种平时最爱逞强的女人要有一点犯贱。这犯贱就是她软软的甜蜜语气,夜里十一点钟突如其来的好心情,还有挂掉电话后脸上仍死死不退的微笑。他说,自己小心点啊,白白。他跟谁都这样道别,小心点啊,嗯,白白,就象开头总是问,嗯喂?在哪儿呢?他的声音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前来,在夜里贴近耳朵,无比清晰的直抵她温暖的心脏,真实得仿佛可以放心依靠上去——象他优美的背。
终于又面对着海。
黑夜里海是灰的,浪却仍是一缕缕的白,在她茫然的眼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这一片海,最是让她留恋。它带不走,永远在那里,不是为了等她,却可以在任何时候收留她泛滥的哀愁。曾经有一双手臂在她身后紧紧的拥着,为她裸露的手臂和怕冷的双肩传递体温,象无数次隐忍着自己的伤痛温暖她无处可依的心灵。他只能这样拥着她一晚,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俱是漫长的等候。而她的心明明在他怀里找到了安宁,却偏要一次次的远离,踩着他无限延伸的哀哀的目光出发,投身孤独,投身浪荡,投身痛苦和激情。
哪里都不象我的家了。
三天的假期转眼结束,临行的前一天,坐在咖啡馆里,她有点惘然的看着窗外的行人,这样想道。
这一次回家,并未能抚慰她的伤痛,倒好像比来时更添了些伤感。
其实这一次决定回家,本来也是盲目放任的想法,又能指望些什么。
在外面漂泊她总想回家,想看海,想坐在下午的咖啡馆里跟朋友淡定的聊天,想自己总是昏黄的小房间。然而不知何故,真的回家了,她又开始想念她离开的那间小屋,想被冰冰照顾着的阿嚏,还有房间里处处他存在过的痕迹。但无论身处何地,她是找不到属于哪里的感觉了,象被随便的安插在哪里,孑然的,身在局外的,无依无靠的看着周围的人,却无法与他们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亲密联系。
她开始想见一些早不该再见的人。她无非努力的想让自己与从前发生一些联系,与这个城市、一些曾经真切的感情,有一点似是而非的联系。却终于没有见。告诉自己,别这么任性了,别无事生非的打扰别人的生活,也别再提醒一些不快的记忆。
其实说起从前种种,她从没有想破坏什么,无奈却总是把事情搞糟,象一个不明事理屡屡犯错的孩子,只是没人会明白,没人肯原谅。而当她真的怀着激情不顾一切的时候,人们又不以为然,只当她是贪玩任性。是她的喜怒无常捉摸不定迷惑了别人?或者是她从来没能正确无误的表达自己?
如果不能被真正的理解和接纳,如果不能真正的融入一群人、一种生活,任凭是在什么地方,也是异乡。
其实是一个恋家的人,却象被迫承担了一个在外漂流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