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等得无聊,侧身朝向没有他的方向睡着了。醒了于是头疼,舌头上还一股苦味道。
是他的电话,说晚上不回来了,声音是一贯的响亮,让挂断电话后的耳朵突然觉出房间的安静与冷清。
他不会回来了,我却无聊得不知还能做什么,呆了一阵子,关灯,扑在枕头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侧身背向没有他的方向,背向门口,背向衣柜上的长镜子,全身僵硬。
夏天,可是盖着绒毯也还是冷。不热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冷,一个冷战,细瘦的胳膊上就泛起细密的颗粒,有光照过来的时候其实很华丽。
皮肤是太敏感了,对于恐惧和亲密都有这样过激的反应,还有厌恶。她的鼻子也很敏感,所以她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打喷嚏,声音很细小,气流只在鼻腔里封闭的撞一下,听起来只是一只猫或者兔子之类的东西弄出的声响。每次都要连续吭吭吭的打上四五个喷嚏,身体一下一下的打着颤,别人看了总有点奇怪,给逗得不行。
她并非故意,但身体自动压抑了一切的爆发,除了突如其来的大笑,曾有个男孩呆呆的看着她说,她的笑是“贵族式的放荡”。
小小薄薄的绒毯盖不住全身,顾了瘦瘦的怕冷的肩膀,脚和小腿就只好露在外面。
黑夜里心脏缩成一团,总觉得有一排尖细的牙齿会咬上来,或者有一双冰冷的手会慢慢握住脚踝,握着,蹲在床边,不声响的看她。
他看过的恐怖片的主角们都逗留在这房间,他不在,它们便冷笑着在四周窥视,看她在房中央摆着,连身体都盖不住。
怎么样都睡不着。这样的夜里也不敢激发更多情绪和想象力,就只能听一个小女生简单平庸的声音。这样的唱片她有一些,因为她常常把自己吓得睡不着。一张唱片周而复始听了三遍,她还闭着眼醒在那里。背后的玻璃上有一张脸,一双眼睛在暗影里,所以不能回头。
这个蜷成一团的姿势让她僵成了板,象他穿久了又用洗衣粉粗粗洗了晾干的棉袜子。
他回来也迟早要走,这个她是已经明白的。只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这次别后重聚,他对她更好,幸福终于现出轮廓给她看见,他们终于可以象一对平凡的情侣一样甜蜜。他每天按时起床,排练,晚上回来上网,看电视,睡,高兴了提前做一顿晚饭,然后打电话催她早早回家。他们每天做爱,他叫她宝贝儿,他每天早上半醒时都会翻个身来抱她。
不想他身外的一切,她愿意并且也觉得自己会这么间断的幸福上一年两年。但到底多久呢,也许他遇见另一个女人,也许他倦了这样平静的生活,跑去布达拉宫山脚下的草地上晒太阳,也许她离开这个城市,从哪里逃出来再逃向哪里。她总是因为爱情混不下去,把好端端的日子搞得一片狼藉无法收拾,只好胡乱的丢下一切,逃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说是重新开始,其实却是带着越来越重的行李和越来越破烂的心,加上那个被遗弃了的灵魂也仍然跟着她,又老又皱,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一瘸一拐的,喘得象夏天的狗——她的日子简直越来越糟。无非越来越放浪,希望就此混出个名堂,能放浪得没了形骸也好,或者一个顿悟立地成佛,也就没有这许多让自己都生厌的错乱和挣扎。
每个周末,她都跟冰冰去跳舞,只要音乐对路,她就活象是嗑了药,可以彻夜不休,疯野得厉害。释放之后,早晨五点多照例会有疲乏和空虚的感觉淹过来,于是呆坐在那里,开始沉入更深重的压抑。冰冰总是有点不忍的看着她,有时候恨不能给她一巴掌让她哭出来,有时候又淡漠的很,因为她也有自己管控不了的情绪,需要把自己屏蔽掉。这种日子很快让人生厌,但出于惯性,一下子还是停不下来。她希望自己很快可以象很多人一样,疯野过一段日子就丢弃了这个时期,因为她不能一直把自己完全的扔进去泡着,她总是要游离出来,厌弃着自己。但是不过这样的日子还能做什么,她又有点懒得去找新花样,真的不喜欢这个了,她只怕日子会更无聊。
一把年纪了,人生还没个目的,厌得不想活,又没勇气找死。在这世上磨磨蹭蹭,东张西望,直到连感慨都没了力气
——那时,便什么都好了。
人生本来也就这么无聊,好在有爱。爱本该拯救一切,然而在她这里,却从来只是徒增了无力感和宿命感。她只想着拯救爱人,却先把自己垫了进去,可怜一泡就烂的身体,经不起爱人一脚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