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要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从我们交谈过的第一句话开始,这城市便跟着我,一步步陷入了疯狂的境地。
先是他的小毛巾和小牙刷进驻我的浴室,他跟我分盖了一床被子,然后我就开始了严重的睡眠不足。
一个早晨七点起床,一个五六点钟才刚刚睡着;这边静悄悄的躲进卫生间洗漱、偷偷摸摸收拾东西和吃早点时,那边正打着不甚安分的小呼噜;我把自己往门外一关就是一天,而他要中午才意犹未尽的爬起来,随性的打发着一天漫长的时光。
跟白天相比,小马好像更喜欢夜晚,所以到了夜里总是不肯睡去。我也喜欢在寂静的深夜里醒着,但重要的是,我的时间不能如他一般晨昏颠倒的自由安排,我有一周五天朝九晚六的工作时间,象拴着链子出门的狗,前后左右也折腾不出被允许的范围。
他的生活就是不停的吸收各种资讯,把自己与世隔绝的思考和创作,以艺术家的狂热精神和民工般的吃苦耐劳进行着有规律的艰苦的排练,然后在开往各个城市的火车上和大大小小的演出间紧张兴奋而又衰竭的疲于奔命。剩下的时间里,他象精明冷酷的犹太人一样节省下一切对精力的消耗和对情感的磨损,无动于衷的,没心没肺的,把自己变成一个沉浸在睡眠、酒精和性爱里的头脑简单无所事事的白痴,在舞台调试音响的声音擦亮他的眼睛、点燃他的灵魂之前,他比一根常温下的安全火柴还要安全。
而我,不过是一个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里不满现状一肚子牢骚却又消极懒惰不思进取的女人,有的只是除了感情复杂什么都简单的头脑,平胸,一张不够引人入胜的脸,有的只是盲目的激情和脆弱的信念,一个胆小怕事的享乐主义者和眼高手低的梦想家。
为了把两个本不相干却又彼此吸引的人撮合在一起,把他从密集的奔波和演出里挤出来送进我的世界陪在我的身边,这城市于是义无反顾的感染了荒谬恐怖的流行疾病,迅速蔓延了战争般的人心动荡和世纪末般的无助恐慌。
“四月二十四日,晴。
昨天被家里告知说有必要囤积点吃的,起码能过一个月的样子。妹妹视察了各大超市后也得出同样结论,说全城的人都跑去抢购了。方便面货架都空了,新货没等摆上就被人自觉拆箱,盐在争抢中撒了一地,问道有某某牌子的什么东西没有,售货员白你一眼火上浇油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能买点儿啥买点啥吧。这么一合计,俩人当即决定去一趟,虽然已经九点多了,还是戴起口罩出门了。”
“先去对面ATM提了钱,还唯恐天下不乱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卡上的钱全提现免得银行倒闭没钱花;再想想估计不会那么严重,于是悻悻然作罢。到了京客隆三里屯超市发现人还不少,不过可买的已经不多了——从挂面到方便面的六个货架全空了,饼干被拿得每种只剩三五包,大米只剩一百多粒,盐只有两袋被扯破的,各种火腿肠大半缺货,花生油不错,还剩十几桶大桶装,我很幸运的买到了最后一瓶巧手洗洁净,还被告知库里没货了要去服务台交款。能划拉的划拉了两篮子,人能吃的没买到多少,猫咪的猫粮倒是够它吃一阵子了。我心惊肉跳的惶惶然决定第二天一早就来。”
“今天一早跟单位请了假,写了购物清单,8点就出门了,没想到超市开门那么早,更没想已经有好多老头儿老太太在排队交钱了。经过两次出入排了二十几个人我狂买了一袋猫沙十斤大米十六包方便面一桶花生油两斤鸡蛋各种蔬菜火腿粽子速冻饺子饼干还有必不可少的零食,捎带着还给小马攒下了两条烟。要不是小卖部的大嫂劝住了,我差一点买个三五张充值卡备用。这还没完,下班准备再去搬桶纯净水,买它一箱啤酒一箱汤力水才算踏实。”
“这个城市弥漫着非典时期的不确定的恐慌,人们半信半疑着,玩笑着又不安着,从官方报道小道消息和网上流言里得到各种大小长短深浅不一的说法,在各种看起来郑重确凿却又充满疑点的言论里无所适从。”
“真相不是赤裸裸摆在那里任人观看取用的,它躲藏在生活的每一条细小的缝隙里,无处不在的、无从把握的庞大。而我们所知悉的每一点,都是经由不同的复杂途径,或直接或间接或辗转着,才到达我们本已混乱的头脑,奇形怪状,零星散乱,无法拼凑。”
就这样,为了安全起见,他那边各种演出活动纷纷取消,我这边公司也开始轮班休息,他于是不得不在疫情凶猛的日子里跟我腻在一起,在这四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吃喝玩乐,郁闷着焦躁着空虚着懒散度日。而每日新闻中飙升的病例人数和失控的疫情发展趋势,又滋生了寻求安慰的脆弱,成全了相依为命的错觉。
在跟风排队抢购方便面和大米的那些日子里,在出门戴口罩回家喷消毒水早晚捏着鼻子喝中药的那些日子里,时间恍如凝滞,一天天过得飞快,感觉上却好像绵延不绝永无尽头。我把自己软软的泡了进去,象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舒展着放弃了自己,享受的瘫成了一团烂泥。
那么多的时间啊,我们不紧不慢的挥霍着,做饭炒菜,各自发呆,看无聊的电视剧和广告,随时随地随性的享受性爱,花几个小时欣赏阿嚏花样百出的冒着傻气的举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做事,有意无意的相亲相爱着,半真半假的度着平淡得几乎要天长地久的日子。
虽然如此,两个同谋者都深知这良辰美景终如海市蜃楼,沙滩城堡,幸福得经不起小手指一碰的彩色泡泡。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终将离去,眼下的一切无非为了无伤大雅的小小成全一下她义无反顾全力以赴的情深似海。她也不无绝望的清楚,这时光再漫长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投入越多、得到越多,最后不得不失去时就越难全身而退,就越痛彻心扉,就越难以割舍,而这一切痛楚和绝望无非更加火上浇油的鼓动了她的热情,无遮无拦的追认了她自己作为祭品的不断增值,象明知底牌虚弱却要一再加倍的赌注,有了孤注一掷般决绝得近乎悲壮的意味。
“小马,待会儿你去买效果器?……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在公共汽车上,第一次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穿过车窗拂动了他额发的夜风同样擦过我的耳朵,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安稳的靠着一个情愿依偎的肩膀了,心里咕嘟一声冒出一股暖流。几乎是同时又意识到,这一刻脸庞与肩膀的接触的被承托的感觉,这闭起眼睛时渗进神经末梢的温度与气味,很快将会随着对象的抽出,成为任何相似场景里引起疼痛的记忆。于是,小心的将头从他的肩上移开,眼睛潮湿的改去看着夜里托着橘红色灯光的平安大道。
在路边的烤肉摊子喝了一瓶半啤酒以后,他开始句句擦边的暗示即将到来的别离,试图以各种比较法和说明法来安慰我失去平衡从高空急速下坠的心和失控的眼泪。他不想看见我的眼泪,于是装作没有看见,不想知道我爱得多无畏却有所谓,于是终于没有给我倾诉的勇气,只给了我隐藏悲伤和伪饰沉重的力量。
是啊,已经一个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每天都有不知名姓的人被救护车拉走,整座整座的楼和成百上千的居民被隔离,他们在集中营般的医院里挣扎着,喉咙里插着维持呼吸和生命的管子,或者从正常的工作岗位上撤离而转入家中全体被观察和软禁,而所有无能的痛苦和垂死挣扎,所有被影响的琐碎的日常生活,都淹没在那些面无表情的数字下面,任人臆想和猜度。我的幸福,就建立在这些感到痛苦和无奈和无聊的生命之上,建立在众人瞩目的报纸和电视新闻里的统计数字之上。那些数字象必要的体温心跳和血压的阈值,一旦跌至某个必要的水平之下,便会直接导致我脆弱可怜的幸福的一命呜呼。
现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数字终于突破了十位数的下限,跌至手指数得过来的范围之内。全城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酒吧街又开始被各种款型的汽车堵塞,到处可见憋坏了的劫后余生般举杯畅饮的人群,美女们迫不及待的穿上了小吊带背心,慷慨的露着在家保养得恰到好处的肉和捂得白白净净的皮,释放着猛烈的诱惑气息。他的QQ名单里开始有彩色的头像闪烁着摇摆着为他铺好一条条通往舞台的线路,我也收到了一封告知公司开始正常上班的电子邮件。
一切都在正常化,而我死期将至。
“小马……我可想你了。今天下班我去排练室找你吧?”
神啊,行行好,让我在钝刀下慢慢遭受折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