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嗓子总是干干的,好像刮了一夜穿堂风的空寂的走廊。
我努力的睁开有点肿胀的眼睛,看一眼窗帘透出的天色。
大概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
小马还在熟睡,眼睛留了一条缝,总睡不安稳的样子,手臂露在被子外面。
又看到那枚戒指,在他微蜷着放在胸前的手指上。即使在刚刚醒来的懵懂着的假日早晨,仍然一瞬间让人感到针刺般的疼痛。
昨天,借着咖啡的疯劲儿,才挑衅似的要给他推算结婚的年龄,他有点不自在的被我逼着坐下、拔一根头发,伸出手。
坐下前先问,这是要算什么啊,要多久啊;听说要拔一根头发,先慌着说还是用剪子剪,不行,那我自己拔,在头上摸了半天都不舍得下手,又不许从头顶上拔,最后终于给了个后脑勺,拔完了还龇牙咧嘴的吸了半天冷气。
好了,伸出手来,伸直了啊,不许动啊。
就不,要自然放松,还要不停的说话,打呵欠,眼睛望来望去。
当念到24岁时,戒指开始慢慢的划着圈子在你手心摆荡,我有点出神的想着它的意思,嘴角却挂着暧昧的微笑。
24岁,你到这世上24个年头的时候,找到了你准备与之厮守终身的爱人。
而我,在两年之后的这样一个晚上,在爱着你21天之后的这样一个晚上,用我的手执你的手,遥知了业已发生在我生命之外却不能不对我的生命产生影响的这个意义非凡的年头。
而我的结婚年龄,却在几年之内变化了,推迟了。
第一次做这个测试的时候,戒指告诉我,26岁那年我会成家。
四年之后,我离开了一生最爱的人,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和方向。
再次做这个测试,戒指告诉我,不,不是26岁了,你要再等两年。
这神秘的测试从未失手,它总是在被测者的人生由单数变成双数、由完整变成二分之一的那个年头,在敞开着的掌心摆荡着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无声的,在惊疑中,加大着摆荡的幅度。不管是过去完成时,或者将来时,它敏锐的感觉到一种磁场的改变,一个生命轨迹里早就存在的终点和起点。
我想,我的人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有天早晨,我发现自己手心的掌纹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夜之间,那些参差错落的线条改变了他们的排列组合,象夜空中神秘的斗转星移。
曾经单纯的爱情线突然被打散,它们长短不一深浅不一,纷乱的指向手掌的另一端,指向生命结束的方向。
曾经我以为,爱情只存在于某一个密码般唯一的对象身上,象不断跳动的心脏般无可替代。现在我相信,爱情只有在失去对象,或者失去对象的唯一性之后,才能被赋予永恒性。
爱情不是心脏,而是空气中流动的氧气,虽不可或缺,但却无处不在。
你离开的夜里,我躺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将自己僵硬的摆在被子和床单之间。
阳台上晾晒着的你的衣服,经由月光的照射,将变形的暗影投在紧闭的窗帘之上,如同很多个你的躯壳缺手缺脚的挂在这一小块阴郁的空间里。
我充满恐惧的眼睛无法从上面移开。它们着迷的寻找出你身体的轮廓,并且让头脑嗅出你温暖而富于侵略的气息。
那高潮后突如其来爆发的眼泪,撕裂着自己的绝望的爱情,如今又再上演。
眼泪让人感慨和喜悦,为着一颗心再度柔软和准备接受任何伤害。
一个人年轻的躯体,光滑紧实的肌肤,令人沉迷的气息,如今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人、另一段感情里惊现,如同我在每一个人身上寻找的碎片突然间拼凑完整,在裂痕与裂痕之间,是那个病入膏肓般鲜明刻骨的影像。
爱得象蜜糖。
这正是我狂热迷恋的爱情,充满暴力与忧伤的深情,阴暗,华丽,如高潮般令人窒息。
我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床尾,手握着他冰冷的脚,忽然进入一个即将失去的场景。
永远是这样遥远的距离啊,让我再怎样用力去爱也无法融为一体的彻头彻尾的寂寞与哀伤。
我们无法拥有彼此,也无法属于彼此,你在我面前我却感到无比的荒凉,你淡然微笑的表情后面藏着那些我无从知晓的感情,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毫不在意的把我丢进你的收集品里,同所有爱恋过你的女子一样无力的怨恨了自己。
来享受我的一切吧,窗外紫色的天空,消毒药水的气味,阳台上晾晒的口罩。
这是非典型性的爱情,有着无可救药的悲惨结局,连过程都充满痛苦怀疑和胆战心惊。
而免疫系统已经失灵,我们再也无法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