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的战争

 

突然的,我发觉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与人沟通交流的心情和耐性。
我想,是自闭忧郁期又来了吧。
之前,谁给我发了个笑话说,烧烤最怕三件事:一怕肉跟你装熟,二怕炭给你冷场,三怕蛤蜊跟你玩自闭。
我盯着电脑屏幕,开始哈哈大笑。
房间有点冷,这笑声刚从我热乎乎的身体里呛出来就给冻僵了。
就是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是,有人很想跟我讲话。
她不断的问我要不要出国,想没想工作的事情,去北京或者上海怎么样。
我不搭理她,她就忍着气去给别人打电话。

我这样有点过分。
她毕竟是我老妈,养活我,负担我各种花销(尽管很不情愿),老是要为我的前途费心和担忧。
她的想法单纯而固执,却偏偏总让我觉得跟她讲话累死了,还不如闭嘴。

这个女人,总是一本正经的给我泼冷水,我能象个正常人一样在社会上出没,全要拜她所赐。她教导我说,别人讨好我,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我因此早早就学会了用怀疑的眼光看世界,并且绝不会因为过于自信而目空一切。

我们总是争吵。
争吵的问题不外两个。
一个是我爱上一个门不当户不对学历低条件差的男孩,她发动群众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想尽一切办法要我死心;
一个是她千方百计要唤起我积极向上的进取心和对人生理想的不懈追求,我却永远一副对自己未来前途漠不关心事不关己听天由命的消极态度。

她拼搏奋斗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女儿却如此自甘堕落,这让她又恨又伤心。
我其实也有点抱歉的。但她的盛气凌人,她的自以为是,总是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我也就干脆听之任之了。

我清楚的记得,小时侯家里有两辆自行车,一辆大金鹿,黑色,我就是用它学会骑车的。
另一辆是凤凰牌的女式坤车,漂亮又轻巧,但就没什么机会骑到。
因为它的主人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的。

但它载我去看过病。

天冷,风又大,她用力的蹬着车,我坐在后座,躲在她单薄的背后。
车子顶着风前进,歪歪扭扭艰难之至。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皱着眉、紧抿双唇、直视前方的坚定表情。
她会半眯起好看的眼睛,以便在风沙中看得更清楚。

她从来都是这样,顽强,倔强,有主见,而且不管对错都会坚持到底。

路上,我被沙子迷了眼睛,她停下车子替我吹。
她翻眼皮的职业动作娴熟而准确,那次之前和之后,许多次,她都是以这样柔和但又果断的手法替我解除痛苦。
而我,从小就懂得准确到位的执行她每一个“往下看”或“往上看”的指令,把大片有嫌疑的眼白暴露出来给她检视。

那时我已经开始了对这个应该最亲近但实际上却感觉遥远的女人的一种漠然,我听话不过因为懒得争辩,我从不支持自己感情上对她的依恋,这样不管她在不在乎我都不会导致伤心。但我私密的喜欢她的手翻过我眼皮的感觉,她的掌缘在我冰冷脸颊上短暂的停留温暖而干燥,几乎令我痛心疾首甘心情愿的永远做一个真正听话的乖孩子。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我想。
她似乎从来没有心思去发现和思考。
她的眼睛总盯着自己的目标,无暇顾及其它——所以,我的乖总是没有办法持久。

其实我们都很无辜。
谁听说一棵树要为它结出的果子不够漂亮不够好吃或是被虫啃了而内疚负责的?
它本来也不是为了给人吃才结出果子的。
但偏偏我们就有这样一种关系,要把两个各不相同完全独立的个体,硬是捆绑在一起,彼此恼怒着,又彼此需要着。
我继承了她,却又拼命想背弃她。
我要摆脱她加诸于我的种种影响,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她复制的延续,证明我并不在乎,她如同她并不需要我。
没人比我们更相爱、更敌视彼此,乞望温暖,却又不停互相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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