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我有个懵懂的童年,很孤独。
脖子上系了家门的钥匙,铝制的,很轻的一片。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爸妈是很不可理喻的人。
他们生了小孩却不理会她,而不理会她的原因,大概是他们要工作,要赚钱来养活她,好让他们想理会的她的时候,不至于没人可理会。

爸妈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安。但渐渐的,就把这放逐当成了自由。
我一个人呆在锁好的门里,自己跟自己做各种各样的游戏,消磨漫长的白天。
我是售票员,也是乘客;我是老师,也是学生。我把自己打扮成什么人的新娘,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看看镜子里五岁的我,有早熟的表情和脆弱的灵魂,就是没有安全的感觉。

我其实并不喜欢孤单,可是我更不喜欢跟邻居的小孩玩。
那些女孩子关心的问题,我觉得无聊;而男孩子们,又不肯跟我玩——这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年龄的小孩子,对所谓的男女问题,就是有那么过分的敏感。

我的青梅竹马的玩伴,其实只有我的表哥,虽然只大我一岁。
因为计划生育政策的大力提倡,我没有兄弟姐妹。
童年那些无可奈何的寂寞日子里,他是我唯一的伙伴——还不能常见。

有天,我们在宿舍院外的一带草地边捉蚂蚱。
草地不大,但足够我们折腾了。
捉到了一瓶大大小小的蚂蚱,我们就回家。

他说,电死这些蚂蚱。
我感到有点不妥,但又讲不出什么理由。
况且,我崇拜他、仰慕他,便只懂得千依百顺的服从他。

把一只蚂蚱放进插座的一个插孔里,有点兴奋的看着。
然而蚂蚱不仅没有死,简直毫无反应,还试图从插孔里爬出来。
他大失所望,生气的把又一只塞进另一个插孔里。
“给我打架!”
他恶狠狠的说。
它们探出身子抱在一起。这时,家里突然就停电了。

当时,停电是常有的事,可是家里的电视在父母卧室,而那扇门,白天是上锁的。
我房间只有一台录音机,停电也就不能用了。
没事可做,我们于是决定去奶奶家。
奶奶家有电视可看,有好东西可吃,还有院子里其他小朋友可玩。
因为有他在,我也不用害怕迷路了。

我们走很远的路,边走边玩。
兴奋,为着如此大胆的出走,为着可以跟他一起,依靠他,听从他,跟随他。

晚上,我被家人狠狠教训了一通。
爸回家,不见我,急得到处找,最后骑车跑到奶奶家。
那时又没有电话,实在没别的联络方法。
而且,停电的原因,其实是短路跳闸,而我们两个闯祸的家伙,门一带就跑出去玩了。

那一瓶蚂蚱,早都给闷死了,变成一瓶尸体。

这个结局似乎不怎么妙。
但过后我一切照旧,无怨无悔。
即使后来手臂给弄脱臼了,坐自行车后座给摔了,也都拼命替他开脱。
只要他肯跟我玩,我甘心为此不时吃点苦头。

最开心的一天,他教我折纸飞机。
是家里人从单位拿来的单据簿,纸张很薄,一张红、一张黄、一张绿,然后又一张红、一张黄、一张绿。
用来折纸飞机,再合适不过了,又轻巧,又漂亮。

两个人你一只我一只的折,折好就堆叠在一起,然后跑上阳台,一只只的放飞。
他教我,放飞前要对着机头呵一口气。
那些飞机似乎并不因此而飞得特别好。
但他那副蛮不在乎又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我着迷。
于是,虔诚的学着他的一举一动,把彩色的纸飞机丢了一院子。
纸飞机。
有些挂在树上,有些飞进别人家的阳台,有些掉在楼下平房的屋顶上。
大部分,落在了院子里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痴迷于这种当时还不知为“浪漫”的游戏,我专注的,看着一只又一只纸飞机,如何从我手中掷出,如何在空中盘旋、滑翔、最后着陆,甚至如何往前一冲就颓唐无力的一头栽下。

那天,他很快便厌倦了,我却乐此不疲。
一个人留在阳台,折一叠,然后一只只丢出去。
然后,再折、再丢。

最后,看着一树一地彩色的纸飞机,说不出那种巨大的幸福跟满足。

再后来,我上了小学。

犯错的时候,爸妈故意不理我,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反省。
我于是写了一封很惨的遗书,说没有人在乎我,不如跳楼死掉好了。
那个遗书的“遗”,还是用拼音来拼的。
自己觉得非常凄凉的,从门缝里塞过去,给他们看。

再后来经常性的反叛。
被打的时候,会很激烈的顶嘴和愤怒的哭,但到最后总是不得不妥协。
很不服,又委屈,就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理,象一只要把自己活活气死的麻雀一样悲壮。

完全拒绝任何施舍和同情的姿态,不给他们一点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我甚至会狠狠的对母亲说:

“反正我是你们捡来的!”

这句话直击要害,显然不是出于无知,或是被大人自作聪明的玩笑所蒙蔽,而是知己知彼的感情战术。
其效果显而易见,因为妈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就哭了。

我本该有大仇得报的得意,但出乎意料的,我也哭了,心里一阵自虐式的锋利的痛楚。

从那一刻起,我告别了我的童年。

 

       close wind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