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尝试着写出这个别人的故事,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故事随时都可以在没有结束的时候结束,因为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当有了热度时,现实就变得模糊不清;
清楚时,却又太过清冷.
浴室的镜子——这是一种生活状态.
人总是会轻易忘记自己已经拥有的,而对着得不到的那个"缺失"左牵右挂.
当事业、家庭、生活都在平稳运行时,当一切的刺激都失去了魅惑的色彩时,开始在午夜的窗前感觉到心里满满的空.
是这样满的空,占据了思想意识,却仍然会溢出,将身体周围的质感都稀释.
人于是轻飘了起来,触不到任何一个"存在".
渐渐的,成为了一种气息,从早到晚,睡梦中或是梦消逝的清晨,在办公桌前或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你携带着这不为任何人察觉的隐秘的气息,用力的呼吸,用这虚弱的空消蚀着自己.
象挣扎在月球上的人,无论怎样激烈的行为,都带着失重的轻飘感,成为慢动作播放的滑稽的舞蹈.
"你就是我的救赎."
只看到封闭了所有出口的世界的唯一可能,你蒙起了眼睛,丢弃了最后的清醒意识,不去看她是一根稻草或是没有帆的船,不去想她的人生在哪一维度的空间沿什么轨道满足或是茫然的运行.
你奄奄一息的灵魂说:去吧,她是唯一的救赎.
羊总是要吃草的,哪怕是连枯叶都没有的季节.
除了用温软的嘴唇在冰冻的世界里挖掘翻寻,你别无选择.
(一)
和你一样,她也不自由.
但是比你早一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稻草作为她异教徒的伟大信仰.
他也许不值得她如此的付出,他也许不在乎她如此的付出.
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出口,让她压抑太久却无处投靠的激情可以决绝的一次释放,让急速的旋涡挟裹着彼此冲进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因了这盲目,她加倍的义无反顾.
回想起来,你们的初次见面就有奇怪的感觉.
她的眼睛一直在躲闪,躲闪你当时还没有任何内容强度和温度的目光.
那时候你还不能知道,再后来,"躲闪"竟然会成为你们之间的一种状态.
你虽然是迟了一步,但你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温柔灵魂,仍然在眼神相撞的第一秒里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某种可能性击中了她已经不抱希望的内心,让她从此无法忽略.
但她却知道你有太多的过去,所以完全不敢相信传说中的狼居然会有羊的表情.
"这是一个陷阱,要小心."她这样告诫自己.
从此以后,你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成了她矛盾的理由,因为你不是传说中的你,而是她眼中的你;
但你又不可能只是她眼中的你,而同时还是有着太多过去的传说的你.
这个糟糕的开始,注定了以后的日子你都左右不了她不断挣扎的判断,也注定了你只能一边不断付出一边等待宣判的无能为力的爱情.
你帮不了她,帮不了自己.
因为她的敌人,根本是她永远也无法把握的"真相".
无论怎样努力,她看到的只能是镜中的你.
以后的三年,你保留了那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询问的眼神;
而她,坚持了那个始终没有任何解释的躲闪的姿态.
你伸出手去,却永远也触摸不到她.
镜子沉默.
挂在墙上,冷冰冰.
(二)
最后,她还是被自己的主人背弃,虽然是那样彻底的交出了自己的、无条件的伟大信仰.
痛到没有方向,那激流、漩涡、深渊,原来都是她自己易放难收的出走,一厢情愿的沉迷.
呛水,柔弱的心肺猝不及防的承受了完全陌生的质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看着她乍醒的惊惶,走投无路的绝望,你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押了上去.
孤注一掷,用你最初和最后的爱情.
这种牺牲自己的本能,是潜藏在你心底的悲剧性倾向,碰上弱小族类受伤的情境便不能控制的苏醒.
你需要以拯救她来拯救你自己.
一言不发,你只是一杯又一杯的陪她喝着酒.
不加控制,不加劝阻,是你的彻底.
不管前面是什么,要与她一起承担.
将自己的身躯与灵魂都一并填入那让她深陷的泥淖,任凭她将你碾入身下安然脱离后绝尘而去,或是无可挽回的一起被卷入、湮没、埋葬.
期待着那致命的碾过,来赎你不曾相信爱情的罪.
若爱情曾要你的灵魂,你情愿此际再加上拥有的一切和了无牵挂了的生命.
你永远无法忘记的,是那一刻她完美的身体.
在一晚疲惫的挣扎之后,在你心疼的爱上她的伤痛之后,在清晨微明的暧昧空气中,如此敏感,丰富,无视心灵憔悴的光彩照人,象一个不可说破的预言.
(三)
难道我不能成为你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你听到她没有眼泪的平静的生无可恋,一时间五内俱焚.要如何挽留她已经弃之不顾的生命?
改变决定需要建立深厚坚定的信任感,而你有什么理由,要她一夜之间把你当成新的寄托?
不要道理,不讲道理,你只是要求,只是请求.
"让我成为你活下去的一个理由.你可以试着在我这里找到新的生活."
"我不要求你改变你的决定,只要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尽管并不愿意相信,她仍然答应了你的要求,是要自己走得更加坚定吧.
要断了所有退路的那一种决绝,是要自己彻底的死心,是要给爱情最后的嘲讽.
浴室里雾气蒸腾,镜子里她的面孔渐渐模糊.
而你睁大着眼睛,只凭着自己头脑中的影像,就陷入了深深的迷恋.
(四)
你将她当成一件易碎的珍品,宝贝又宝贝的呵护;却不知道这珍品自己期待的,其实是碎裂那一刹的激情与震撼.
非这样充满破坏性的强度,不能给她重重紧闭的心以可感觉的触动.
当她以狠狠的伤害迫使你离开的时候,你不顾一切令人窒息的紧紧拥抱,曾让她有了一点疯狂中一起下坠的快感.
"我不放,我不放!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是被她不择手段的伤害逼得快要疯了,是心疼得快要碎裂了,而她却只有在这时,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几乎想要屈服于这更加强烈的意志的支配,放弃一切的抵抗了.
宠我吧!或者,征服我吧!
只要你做得比我更加彻底和决绝,我就会屈服,屈服于你无边无际的宠爱和包容,或是你不由分说左右一切的强力意志……别让我思考,别让我犹豫,别让我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来驯养我吧!
(五)
然而你终究不舍得.
你一心想挽救她,她却只能用不断的伤害来确认感觉的真实.
仅仅一瞬间的被征服,并不能给她死心塌地的满足.
你默默忍受着她毫无理由的残酷,等待她良心发现的一刻.
却从来不知,你的不抵抗,只会激发她更加强烈的残酷欲望.
不知不觉间,她以残酷对抗着你的隐忍,要你彻底死心、绝望、放弃,却又暗暗盼你终有克制不住的被激怒的暴力.
当她刻薄的激情始终无处宣泄的时候,当她要毁灭却抓不到你的手一起堕落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只是一个人,向着漆黑冰冷的空间一直急速下坠,耳边连呼啸的风声都没有,心里是无可形容的空洞.
你不明真相悲悯温情的俯视她灵魂的眼睛,就象一个没头没脑的笑话,直让她轻蔑到满心痛楚.
(六)
谁也没有想到,你们的事情,会在新的现在正开始的时候浮出水面.
象今生的灵魂才听到的、前世的身体坠崖死去的声音.
死是容易的,活着却有这样多的背负.
两个出了轨的人,要给轨道中安分守己的人一个交待,承认这一切有解释的必要,承认这一行为的非正常和非正确.
"你就说,是你一直在纠缠我,我没有办法才答应的."
不假思索的,选择了你来背负.她没有发现,你早已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横得下心要求,忍得下心连累,狠得下心伤害.
有一点的苦涩,为着她的急于置身事外.
但早有准备了,这样的要求,这样的连累,这样的伤害.
于是,你去解释,你去道歉,你去为她开脱.
……车轮碾过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你只是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亲眼看着自己被碾入泥淖,再看着那重获自由的车轮向前驶去.
越来越远,只留下一条泥水铺就的印记在身后,仿佛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抱歉.
(七)
在此之前,你们毕竟还是有过短暂的幸福.
其实幸福跟时间毫无关联,也谈不上值得或不值得.
你真的幸福过,就是这样,不管之前和之后怎样,那个曾经到达过的痕迹已深深刻过彼此的生命.
离开了两个人熟悉的场景,来到陌生没有牵绊的城市,每个方向,每条街道,每处角落,都变成了两个人的伊甸园.
脱离了各自生活的背景,她或你,都变得单纯起来,单纯得好似一切故事都还没有开始,生命是一张白纸,等着你们用心填上最喜欢的色彩.
每一次眼光的碰撞,都燃起新的激情,或者给彼此以最直接的纯净爱抚.
她放松了自己,卸下了防备,对身边的一切都换了新鲜好奇的目光,象个孩子一样顺从着你的安排,甚至都不问你要带她去哪里.
好象有用不尽的明天,但又其实没有明天,所以才这般投入,浑然忘我.
你手指轻轻划过镜子,雾气凝成水滴,滑过那一片朦胧模糊.
你专注于镜中她不完全的脸的某个美丽细节,不在乎那是一种残缺.
(八)
周庄,这个荡漾着古老温情的小地方啊.随便在水面上漂一漂,就生出乡愁般的眷恋;住一夜,就有了相依为命的错觉.
游客散尽的傍晚,晒过的街道有干爽的气息.然后,水的凉意跟月亮一道缓缓升起,弥漫在微微的风里.
在两面邻水的小小房间,你们终于可以这样坦诚相对.
她的身体象一抹脆弱的月光,却在一瞬间将你烫伤.汹涌的激情让你突然忘记了所有的迂回技巧,变成一个无措的少年.
"没关系,第一次嘛."轻轻的,她说.
你感动,感激,却永远不会知道,她如许温柔的安慰和鼓励,已经是一种超脱.
那一夜的古老月光,神秘的赋予了她以母性的细腻,从此以后,她再不是一柄尖锐锋利伤人伤己的双刃剑,而是一弯温婉包容承载一切的、静静流淌的河水.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接受你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同时唾弃了你象征的她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既得到了她,也失去了她.
即使那以后还有过完美的一夜,你所触及的,不过是早已封闭了灵魂的躯体.
那灵魂,温暖而伤感的飘浮在两个纠缠身体的上空,于无声中做着最后的道别.
(九)
你背负了所有一切,却没得到爱情.
她已越去越远,你只能留在原地,安静固执的守侯.
没有解释,怕你伤心.毕竟你已是她的一部分,要你无辜的接受她对于自己的义无反顾的背弃,还是有些残忍吧.
你在她的窗下守侯.那彼此都清楚明白的没有结果的等待,是一年中最为冰冷的酷寒.
你的目光砸在那扇曾经承载过你无数期盼眼神的窗上,却敲不出一个答案.
而她,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你困兽般的挣扎,心疼,无奈,直至看自己前生一样的漠然.
"城已倾.你不可回头,否则就会变成一根没有生命的盐柱."
她真的没有回头,只留你在记忆的废墟里晓风残月,怅惘彷徨,徒然感伤.
(十)
你总是在问自己,如果那天在电话里,你一口答应了下来,事情会不会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
如同走另一条路就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色,到达另一个地方.
她说,带她走,远远逃离这折磨人的一切,马上.
可是,你却不能不考虑后果,不能真的不顾一切,不管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只是问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
也许那根本是你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但你就这么让它溜掉了,连一个"可能"都没有机会了解了.
她只说了一句——"那就算了"——就挂掉了电话.
连一个缝隙都没有留下,门已紧闭.
你们手拉手站在悬崖边,她说:"一起跳吧!"
你却问:"你真的不会后悔?"
这样彼此试探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有跳下去.
当然,也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于是各走各路,一个因误会而失望,一个因被误会而遗恨.
当然,一切也可能只是她的心血来潮,最后放弃的,可能还是她自己——即使你答应得毫不犹豫.
无论如何,没有再一次的选择,也永远无从得知真相.
即使镜子没有雾气遮挡,映出的也不是真相,而不过是看似真相的映像.
何况,即使真的走了另一条路,最后可能还是通向同一个结局……关于消失了的未来,谁也给不出答案的.
(十一)
——她
你看见他的眼泪,一转身就把自己关进浴室.
总是那么不真实的感觉啊,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一场又一场游离世外的私会,暂时模糊的现实,只求沉醉时那一点温暖一点堕落,一点简单的快乐.
不要浮出海面,不要喧哗和清晰.沉入幽蓝的海底缠绵,我爱你水中不真实的脸……
浴室里,你一片片的吃着他送的玫瑰,吃下那一片片鲜红的花瓣.
就象要吃下他沉重无望的爱情,好让自己一下子坚定起来,可以象他爱你一样的,好好去爱他.
用他要求过的方式,不顾一切的爱一次;越是厌恶,越是坚定.
要自己投入,仿佛这样可以多少减轻你"不爱"的愧疚;
要自己相信,这样的不顾一切是不是可以证明,那爱情真的存在?
然而一切终究还是象酒醉时拼命维持的清醒,无论怎样努力,都带着严重的倾斜和眩晕.
醒来以后,不论那酒醉,还是那拼命维持的清醒,都变做了不可思议的荒唐.
完整的自己,往往都不那么容易面对,所以还是尽快忘记的好.
把盖子拧紧一点,一点味道都不要漏出来,别提醒记忆,别再去想起.
(十二)
在爱的时候,他是这样的脆弱,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孩子气.
你还记得他将头枕在你腿上的样子,象一个害怕跟母亲分开、不肯道晚安的孩子.
这本应令你感动的信赖,却常常不合时宜的带给你一种疲惫的无力感,甚至怨恨了他的无辜.
他越是甘心接受一切的后果,越是令你不忍心给出那个迟早应该到来的伤痛.
他贸然闯进你已经乱成一团的生活,却又不给你一个毋庸置疑的引领.
将决定的权力给了你,也就把责任给了你,任由你时时承受着所有"不愿"或是"不忍"的进退两难.
这幽蓝冰冷的海水让你快要窒息,是换气的时候了.
(十三)
她的别去,带走了你存在的一方空间里最后的温度,如同知道冬天已经到了,却仍然未能准确的预计到如此突袭的寒冷将带来怎样的瑟缩与颤栗.
一年竟是这样快的过去,四季轮回,你再一次置身于冰冻的世界.
因着曾经那短暂的温暖,眼下的寒冷似乎变本加厉的令人难以忍受.
你以为她是你的信仰你的救赎,却恍然间看见自己被送上了祭坛,象一只不懂得挣扎的温驯沉默的羔羊.
灵魂若要超脱,必先经历痛苦.
爱情若要人牺牲,你情愿献上绝对的忠诚、彻底的不设防、无条件的付出与无止境的等待.
以后的两年,是你一厢情愿的为这段感情画出的延长线,靠着断续的回忆与不肯放弃的试探,一直向未知的空间伸展.
如果没有她为你画出辅助线,这将永远是一个无处突破无法解答的难题.
(十四)
她怀孕了.
她有了个儿子.一个新的寄托.
一个新的寄托,只属于她,全属于她.
流着她曾经为爱沸腾的血,占据着她曾被爱占据的心房.
再也无法否认,永远也不能分割.
这新的信仰,不需要她热烈的燃烧、忘我的激情,却要她长久不息绵绵不绝的深切关爱,全心全意永不言悔的真心付出.
这生命,以其弱小的姿态和霸占的本质,轻易掳获了她的全部,给她几欲迷失的生命找到新的方向,以及从未有过的恬静、坚定和满足.
你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无法再改变她既定的方向,她已完整,不再担惊受怕,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摇摆不定.
她走了.
带着她新的寄托,步入了新的生活轨道.
她答应,会在另一个国度等你,等你带着过去,去实现她所期待的未来.
你等了两年,等到一个如此完美的答案.只要你再等我几年,我就许你一个一手安排的皆大欢喜的美好未来.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答案,可惜你已不再需要了.
什么时候开始,爱变成了一个人的事,有她反显得多余.
失去了温度,一切竟是如此清晰.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镜子里映出空空的空.
(后记)
两个人用爱情取暖需要微妙的温度,太高,容易燃尽;太低,又容易冻僵.
当热度退去,雾也已散尽,就如同揭去了温情脉脉的面纱,一切恢复正常,不复有美妙的幻想与欲罢不能的猜度.
一切恢复正常.她已不需要你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爱情作为她活下去的理由,你却不愿承认自己已变成美丽的装饰.
美丽的装饰,好比她手上那粒硕大的钻石,让她有理由相信自己因此而变得更出众,更富有魅力,可以高人一等,可以引男人注目、惹女人羡慕.
曾经有过的一切,犹如一出配合默契的戏剧,然而散场以后,主角怎能永远生活在精心安排高潮迭起的情节里?
生活是如许平凡,而我们又是如此渺小,没有那样多的热情可以令它长久的保持沸腾.
无可否认的是你曾经沸腾过,真的沸腾过.
对她的热情虽已退去,但她占据过的生命已永远为她所占据.
她如野火烧过你的生命,留下灼伤的痕迹,时刻提醒着你那虽已过去却永难忘却的热度,是怎样的肆意、残酷而又华丽,怎样的刻骨铭心又令人着迷.
爱情若真可以永恒,便只有在这样的境况下,在爱人的记忆里,在永逝不返的岁月里,燃烧如永恒不灭的地狱之火,圣洁如不可触碰的天使之泪.
象死去的星星,在它最后一束光线到达地球之前,仍有漫长的时光,在冰冷的宇宙中、我们头顶的天空上、在我们空虚短暂的有生之年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