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3-20
My Man

24小狼


父母离婚后,我跟着父亲。但母亲常打来电话找我。

“亚卿,”她叫我名字,“亚卿,来妈妈这儿吃晚饭好不好?”

她喜欢叫我名字,一来显得亲密,二来也可以忽略父亲的冠名权,好像这样就可以否认点什么似的。心情更好的时候,她叫我小亚。后来我离开父母,但没能离开我的名字。直到认识阿晃,我的阿晃。因为阿晃从来不叫我名字,不叫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她只叫我小狼。就象我只叫她阿晃,或者晃。我们都在彼此那里忘记了为他人所熟悉的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们更想成为的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更象自己。

我没说话。

“亚卿,”母亲的语气更温柔,讨好的说,“妈妈做你爱吃的菜。”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心软下来,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不能否认,我怀念母亲的菜。以前是喜欢,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就是怀念了。父亲不会做饭,我常常煮面,自己做饭,或者出去吃。

吃饭的时候,虽然只有两个人,但看着桌子上一盘盘爱吃的菜,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改变。
但还是变了。菜的味道变了。跟了另外一个男人以后,母亲做菜开始适应他的口味,所有的菜都偏辣。其实我挺喜欢吃辣的,虽然更合我口味,但我吃得更少了。

母亲故作轻松的说,怎么啦,不爱吃?语气轻松,关心的内容却透出心虚来。

我不说话。但母亲一直看着我,等我回话。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天真,可怜巴巴,象个小女孩。我又心软了。于是含混的说,不是,没有,或者干脆一声不响的拿起筷子再胡乱吃几口。看我吃她就高兴起来,自己也跟着去夹我吃过的菜,还故意跟我乱抢。自我们分开以后,母亲真是越来越象一个小女孩。

我不从母亲那里偷钱。我偷她的东西。这比在家里偷父亲困难多了。她不许我离开她的视线,她总是要围着我转,问这问那,要么就不说话,看着我笑。我不得不借故要她出去买东西来支开她,她仿佛很不情愿,但又想尽力满足我的一切要求,起初她怯生生的问我可不可以陪她一起去,后来就想方设法提前把我要的东西备齐。她实在不愿意离开我,尤其在我们难得的独处的时间里。

母亲出门去,我于是直奔要拿的东西而去。因为跟母亲说话时我总是把目光移去别处,盯着房间的别处,我已经差不多想好了要拿什么。我偷过一根美丽的漆筷子,一只线手套,一枚珍珠耳环等等。我喜欢偷成双成对的东西,把它们拆散。那些东西我从不保留,甚至不带回家,我才不会象贼喜鹊一样,打开抽屉都是各种小玩意儿。我在路上把它们拿出来细细的端详把玩,然后顺手扔进垃圾箱。

偷耳环那次,母亲起了疑心,她问我看见没有。我低下眼睛说没有。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不肯再去,好像蒙了冤的样子。

不去,象疏远她,以此要挟,要她后悔怀疑我。这有点耍赖。但事实上我只是需要避开她一段时间。我无法让自己从那种尴尬的状态里解脱,好像躲在被窝里打飞机被撞个正着。我需要时间长大,需要时间让自己变得更无耻更坦荡一点。

再后来我去时,母亲故意避开我给我独处的机会。起初我想,她是试探我,或者,在我的要挟下屈服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她的态度变得非常坦荡,简直象单恋的女孩忽然得到恋人某种确认的那种舒展。我猜她希望我继续偷下去,仿佛这种举止会增加她的幸福。

从这时候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不再是那个拥有主动权的人,她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简直无法搞清楚。在她的坦荡面前,我显得那么狼狈,象被湿答答的衣服裹住,不幸暴露了隐秘的勃起。


我不知道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时什么样子。我不愿意想她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吃着母亲变了味的菜,看着她小女孩一样的眼神,心里却越来越难受。我猜想,如果一个女人忽然变成小女孩,是因为爱。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母亲的变化是因为一个我避而不见的人,我跟他彼此闪躲,不知道哪个更象她的情人。后来我慢慢用各种借口推脱,借故不去。直到我离开这个城市,总算摆脱这种折磨。

25

阿晃,她喜欢把碳酸汽水倒进杯子里喝,不管是雪碧、可乐、汤力水。时不时的倒。细小的水珠激烈的向杯口跳跃,象细小的礼花在空中竞相绽放。她说,象用仙女棒施魔法,之后,汽水才会变得好喝。

阿晃,她是我丢失的一切。我找到了她,但却已无法保有她。那是我曾经背弃的一切,现在,象一个轮回,它们冷笑着背弃了我。不同的是,我的背弃,不能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它们的背弃却使我失去了一切。忽然间,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太迟了,在得到我的过去之前,我已经决绝的背弃了现在,而眼下,我既不能回到过去,也无法踏实的继续呆在原地。

26阿晃

我得承认,好久没有这么喝酒了,此刻终于躺在床上才发现自己晕得厉害。忽然,我一骨碌爬起来,愣了一下,又颓然倒下。我想起我们连一个电话号码什么的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我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再见到他。一瞬间一切都再清楚没有了。

因为起得太猛,刚才的剧烈运动把自己弄得更晕,加上懊恼和失落,我打开房间门,晃晃悠悠的走进卫生间,弯腰对着马桶,等着吐。

等了半天,只有一阵阵的恶心,却吐不出来。酒劲儿在慢慢过去,我开始清醒一点,觉得困了。脸也没洗,带着残妆我回到房间,迎面碰上母亲睡眼迷离的从卧房开门出来。糟了,我想。果不其然,她打量着我的狼狈相,用责备的口气说,“都几点了才回来?”皱皱眉头她又问:“喝酒了?”她以下班回家看着洗衣机上一堆脏衣服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打发我回房睡觉。

回到房间我又躺在床上,听见冲马桶的声音,听见母亲踢踢拖拖的从门外经过,仿佛不胜疲惫。关门声。一切重归平静。

我也不想吵醒她。她可是个教初中英文的老师,每天都要早起,然后整整一天对着一群混小子和发情期的少女,还要应付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些搞得她烦不胜烦,神经衰弱,很难入睡又极易被惊醒。我知道,她不跟我发脾气是怕一激动就再也睡不着了。尽管如此,这一醒还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睡着。

我可是很快就睡过去了。

27 梦境

她躺在床上,她在做梦,梦见一柄尖刀。

刀在那里,一动不动,闪着寒光,很美丽。她感到害怕,想去碰它却动弹不得。然后她醒来,房间里亮着灯,惨白的光线象停尸房。

她低下头用手摸自己的心脏,它跳动得十分厉害。把汗湿的睡衣脱下,沐浴着惨白的光线,把肉体暴露在充满危险的空间里,皮肤上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粒。没有冷颤,它们不请自来,在光线的激发下,她看得见,从头到脚,沿着光线抵达的顺序,它们依次泛起。低下头,她再次用手摸自己的心脏,它的动荡让她不得不把手挪开。而这时有一种奇妙的温度感在右手掌心里蔓延开来,摊开手,她惊恐万分的发现,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在手中,已经不再跳动。

她捧着那颗心走到镜子前,赫然发现镜子里是小狼的脸。

28阿晃:性别意识的开始

实际上,性别意识在幼儿园就已得到初步的培养。也许不是故意,阿姨们只是不免以自己已成型的性别意识来判断孩子们的需要。她们认为,男孩女孩当然还是应该分开上厕所,不然不同性器官混杂在一起象什么话。

幼儿园只有一间厕所,但阿姨们仍在兼顾现实条件的前提下坚持了原则。男孩女孩分别排队,分批进入。

上厕所的情形通常是这样的,两节课以后,老师拍拍手说,来,小朋友们出来,排队上厕所!大家于是排成两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小手拖小手,站好。这时总有小朋友举手说,老师我不想上。老师当然说,“不想上也要去——来,大家齐步走,跟着老师——”大家于是唧唧喳喳的说着话,迈着小短腿,跟着老师往外走。

教室后面有院子,院子后面有墙,墙后面是一间小平房,那才是厕所。大家排着队拖拖拉拉的走,走着走着有的小手就撒开了,老师回头看见了就会说,拉好了拉好了。这当然也是性别教育的一部分。需得让他们彼此融洽的相处,最好不要有什么性别对立。

但是,等大家走到厕所门口时,老师又会说了,来,这一队小朋友先上。注意,老师没说男孩还是女孩,而是用了物理上两个队列的分别巧妙的代替了性别区分。

被点到先去的通常都是女孩。女孩子们于是排队进入,纷纷蹲下,一边上厕所一边还是互相聊天,象很多年后闺中密友或者小媳妇大妈们聊天的场景一样,泰然自若,争着发表意见或者有一搭没一搭。两排茅坑相对排开,面对面蹲着的时候,平视能看见对面蹲着的小朋友,抬头又能看见站着等的小朋友。一边还可以听见一墙之隔的外面,男孩子们乱七八糟的叫嚷,打仗,老师训话。太阳光从石棉瓦顶棚的洞和缝隙中掉下来,景象很是温情脉脉。

上完厕所的陆续出去,或留下陪还在蹲坑的好友聊天,大概五六分钟或十几分钟的时间,视阿姨的心情而定,她会走进来问,上完了吗?都上完了吗?等大家都走光了,老师再招呼外面的男孩子们进去。于是改女孩子们在门口等,靠墙坐着,或者在附近待着。等到男孩子们也都出来了,老师会领着大家回去继续上课。

外面阳光更好,大家在等待的时间里仿佛明白并习惯了什么。分开是必要的,为什么,不知道。等待是必要的,为什么,老师让等的。性别就这样模糊的存在了,时而是一墙之隔的明确的界线,是无聊的等待的时间,是两排队伍,时而又是一对对拉起的小手,混在一个睡房里床靠床头对头的呼吸。

29

幼儿园时,她第一次有了自己喜欢的男孩。

有天他不理她,她于是一个人到院子的角落里,躲开所有天真的、傻乎乎的小朋友。

那里有棵梧桐树,很老了,树下有蚂蚁窝,住着她曾经跟他一起用糖果饼干喂过的蚂蚁。

她蹲下去,看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在蚁穴附近交头接耳,爬来爬去,进进出出,寻找食物,寻找同伴,寻找蚁穴的入口。没有一只蚂蚁不在寻找什么。她蹲在那里,用口水啐那些无辜的蚂蚁。它们在边缘划动细细的腿,只是一滴口水,却怎么也挣不脱。她又把口水啐在蚁穴的入口,细小的土壤颗粒被粘成团,入口于是不见了。找来找去找不见,蚂蚁们在那深色湿润的土壤边徘徊,却不能靠近,也无法进入其后仍然存在的那条回家的路。

路还在,然而入口不见了。它们交头接耳,不肯离开。

远远的,他跟几个女孩又在玩抢新娘的游戏,几个傻兵仍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东张西望,傻笑着,茫然着。他意气风发,然而他的意气风发与他们并无干系。那几个女孩有什么好?她们俗气死了,夸张的尖叫着,笑着,互相推搡,而她远远注视着一切,再也没了兴致。

她做新娘的时候可不笑。在窄小的胡同里,院子里,午睡时一张床到另一张床上,她永远是个因幸福而忧伤的新娘。等在那里,静默而热切的注视着,等他把她从不相干的人那里带走,变成他的战利品。永远是这一过程的重复,没有将来以后。

有一次,只有一次,他指挥着几个手下搬来教室所有的小椅子,把它们搭在一起成为一个高台,再把一把椅子放在那中间成为一个王位。他命令她坐上去,象一个女王,幸福的俯视四下。

但很快,他就带着他的兵呼啸而去,她从一个战利品变作了收藏品。

教室里空荡荡的,她坐在那里向窗外望去。他在为抢夺新的对象做厮杀状。外面太阳真好,到处亮晶晶的,而她在那空寂的高台上。教室里凉爽、安静,象无人知晓的洞穴,不再为阳光下的人们所见。

30阿晃

我辞职一个月了,仍然不思进取,每天乱七八糟安安静静的打发着光阴,时光仿佛从我身上不动声色的流淌过,却于我毫无意义。

之前,大学毕业我找了一家广告公司,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出去跑业务,终于向那个老男人提出辞职了。这事说来压根儿不靠谱,当初面试我是冲着创意和文案的职位去的,到头来却让我坐冷板凳,然后装作一脸惋惜的说,公司没有业务你再好的文案也没用。老板据说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记者,混了几年觉得不赚钱,于是自己开起了广告公司。靠着几年混下来的一点关系,好歹也小有赚头。但这种私人的小公司毕竟折腾不了多大,没多久他就发现,单靠那几个旧关系户不是长远之计,于是招来几个跑业务的四处揽活儿。几个半老徐娘,一个个矜持得跟什么似的,赛着劲儿的支使新来的小姑娘给她们端茶送水。我可瞧不上这些,从来都是客客气气敬而远之,既不去跟她们套近乎,也不跟那几个口是心非的小女孩扎堆儿,于是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

老板三天两头的放话儿给我听,活象要诱骗良家妇女下水的样子。这工作当初就是母亲的一个闺中密友出主意给介绍来的,他太知道该怎么利用我妈手里那几个学生家长了。我偏不给他搭这桥。坐够一个月,我客客气气说,不好意思,没跑业务,也没给公司带来什么效益,这一个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您另请高明吧。

老板愣了一下,接着一副深表理解的样子对我说,想当年,我也像你这样心高气傲……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下,见我正弯着腰,一脸微笑的看着他,他登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改成“有机会再合作吧。”我说好。谢谢您。再见。回房间我把我那点小家当收拾了一下,跟姐儿几个假惺惺的道别,留电话,口口声声有空联系,然后在她们的目送下转身出门。

就这么结束了。

31

仿佛觉得自己理亏,母亲纵容了我的辞职,也没有催着我找新的工作。我于是什么都不想,开始享受我的幸福生活。常常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吃两口父母早上的剩饭就躺在电视机前一部接一部的看影碟,遇上个把无聊深刻的片子就不禁又昏昏睡去,醒来没头没脑的接着看。要么就拼命看书,手边放一大口袋零食,不时在里面挑挑拣拣,一整天只吃零食不进粮食。晚上则跑出去泡酒吧咖啡馆。

我就是这样遇见小狼的。

32阿晃:关于性快感

上小学之前我已经有过性快感的体验,尽管那时我还根本不知道它的内涵。

我上学比一般的小孩早,入学时我还不到六岁,确切说是五岁半。那个年龄不知道性是什么,不知道这快感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它就是一种兴奋愉快的体验而已。

发觉自己身体的秘密是一种偶然。小时候常常尿裤子,特别是冬天。那时的小孩都穿手工缝制的背带棉裤,要上厕所得先解开背带上的扣子才能脱裤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扣子都牢牢的被扣眼套住,越着急越紧张就越是解不开。每次我都是一边解扣子一边就急得尿出来了。然后就穿着湿答答热乎乎的棉裤在厕所里哭。

所以后来我变得害怕上厕所。想去厕所时我总是尽力憋着。然而越是憋得厉害就越容易尿裤子。上厕所演变成一种可厌的恶性循环,而我对此完全束手无策。出于一个孩子对于世界的无力感,我不懂如何解决问题,只能尽量避免问题的发生。从那时候开始,我养成不爱喝水的习惯。

诡异的是,性快感,就产生于这样凄惨的境况下。在我为了憋住上厕所的欲望而夹紧双腿时,它带着奇异的陌生感汹涌而至。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由于产生的原因那么不可告人,这快感无可避免的带着羞耻感。

带着这个秘密,我越来越频繁的在黑夜里探索,在黑夜的恐惧中独享我的身体。那时它的一切都还没有成型,连个像样的乳房都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它将变成什么样子,将引导我做什么。在那快感里我找不到方向,它明确存在,却混沌一团。我疑心别的小孩并没有这样的经历,是因为我的身体有什么不同,或者因为我有不洁的思想?

终于有一天,是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猜她一定非常震惊,因为她那么严肃的、郑重其事的对我说,你这样会得病,很严重的病。那是晚上,父亲也在。我为母亲的话感到羞耻。

父亲没有看我们,但我感到他在看着。

成年人,知晓这个秘密的人,他们从不说真话,而是用假话恐吓,企图禁止一切已经发生的坏事继续发生。但遗憾的是,经过几代人的验证,这些手段很少有效。它们什么也禁止不了。我继续在黑夜里进行着心惊肉跳的游戏,只是越发感到自己秘密深重,行为可耻,不知道哪天会不会遭到报应。

 

 
更新日期04-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