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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十一月, 2006

回忆录(下)

9、你不在的时候我整天跟噜噜混在一起。
常常傍晚她牵着rara来敲门,我下厨做饭,rara就大大咧咧的抢吃阿嚏的猫粮,喝它水盆里的水。那是一只活泼但有点缺心眼儿的雪纳瑞,傻妞儿对谁都无比的好,对噜噜更是好得死心塌地。门一开看见这俩姑娘,不知为什么就会猛的开心起来,那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忍不住微笑。
吃着饭我们看碟,再吃很多乱七八糟的零食,每次她都要把我囤(dun)的薯片一扫而光。
那时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永远堆着附近京客隆超市源源不断运回来的永远也吃不完的零食,床边铺着宜家小毯子的整理箱上总有金汤力或橙汁伏特加,还有一阵子我们拿给他买的杰克丹尼兑大瓶的可乐。
周末我们会在十点以后磨磨蹭蹭的换衣服化妆,在那面瘦瘦的镜子跟前抢着照来照去,然后步行去门口的88或白房子消磨剩下的时光。
因为第一天就勾搭上了驻场DJ和酒吧侍应,门口的哥们也都熟了,开个玩笑就能大摇大摆的进去,不管有没有活动我们从来不买门票。常常在舞池里看见戴着眼镜穿白西装的亨利,时间长了有些不知名的面孔也熟悉起来。
跳舞。混在舞池里旁若无人的跳舞。有时贴着陌生人的身体,有时笑着避开。疲倦之后可以不那么执着,没力气想太多。无聊便踩着高跟鞋回去,耳朵嗡嗡轰鸣着睡去。
对于那样的场景和生活始终无法投入,很多时候噜噜只好自己去,早上回来睡觉前会汇报说今天看见了某某某某和某某。那时的88常有名人出没。印象中噜噜曾亲眼看见过小黑站在音箱上跳舞。不久便听说他死了。真是世事无常。
十二点后的88气氛有些诡异。有小间拉着帘子,偶尔帘子拉开,里面总是几个人,一眼望去都有种神神秘秘的气氛。据说里面在嗑药或在飞。尽管就在身边发生,却像跟我们丝毫关系都没有。
在那里还发现一个外型酷似M的天秤座男人,很是着迷了一阵子。只要去跳舞就会不自觉的在人群里寻找他的面孔。看见了就很激动,一下子想迷失在他有所觉察的眼神里。他希求的无非是游戏,我希求的却是一些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东西。
因为什么也抓不住,所以拼命的想抓住之外的一点什么。大概便是那样的心情。
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也寻找过。但很快发现谁都不能——或者说,目前的这种生活方式也不能——令我重获曾被什么人好好珍惜的那种安全感。只是陷入更加深重的矛盾之中。
其实有什么意义呢,自己也不知所谓。只是在当时的心情驱使下,有些事情不得不发生,就算知道接下去无非加倍的空虚和失落而已。
10、那时候开始,神经质一般见不得男人无名指上的指环。那时不时闪烁的一点微妙的光芒,常常刺眼到让心都绞痛起来。毫无道理可言,因此不能像说不要穿什么不要吃什么那样自然的说,不要再让我看见这个。只能默默忍受。忍受那种光芒,甚至手指不小心触碰时那种不可言说的灼伤感。
最终还是原谅了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那天夜里,在88的吧台前,噜噜突然抱着我痛哭起来。只因一切情绪她都感同身受。
同样的场景还发生在一次演出散场之后。人都散去,熄灯后的舞台前只剩下我们。我开始一声不吭的掉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在地板上砸起一点微小的灰尘。她抱着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于是也哭了起来,甚至因不能安慰而比我哭得还凶。
我们像犯病似的在那儿哭了好久。大概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对一切太过无奈的那种伤感如不狠狠宣泄出来就要窒息一般。
以痛哭来获得一点赖以生存的氧气之类,然后继续沉沦。大概就是这样。
11、那天夜里我去了一个男孩家。是冬天,非常冷。心脏都紧缩起来。
开始默默的,后来笑着聊天。再后来,坐在他后海租来的一间小房子的床边,恍惚的听他说话。
有一瞬间很想抱住他躺下去,就像拉住一根救命稻草沉入水中。但终于没有那么做。大概他的眼神太羞涩无邪,不适于这样堕落的桥段。所以只是像看一个孩子一样微笑着看他,直到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然后便动人的笑着起身,让他送我离开。
在门外呵着白雾笑着道再见。乘出租车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回到一个人的小房间孤独入睡。
前几天发短信时,他还提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我以为他什么都明白,而他却说什么也不知道。
那晚他由始至终在场,应该看过我过分沉迷的眼神和哭过后茫然温柔的表情。甚至还看过更早一切刚刚开始时,我穿一条耀眼的红裙子,在他身边千依百顺的样子。
或许他有的也只能是猜测,像那时的我一样。
遗憾那时我已懂得独自承受,不再把自己的伤痛放进他人怀里做无意义的尝试。至今我们还只像好朋友一样,活在两个城市,过着毫无交集的生活。究竟,谁也拯救不了谁。
12、我们曾有过那么美好的日子。说美好或者太残忍,毕竟是疾病肆虐,每天都有人惊恐挣扎在生死边缘。但我们确实是从那时开始厮守。
如果一定要牵强的联系,那是比倾城之恋更加疯狂的事。全世界都沦陷了。
我不再上班,他也不再演出,每天在狭小的十几平方里共同呼吸着暂时安全的空气。每次其中一个要出门,另一个都会嘱咐几句,像嘱咐相依为命的亲人。
我没头没脑的享受这样混乱的生活和恋情。不想什么过去和以后,哪怕只活一天都要尽情尽兴。有生以来从不曾对谁这么千依百顺,懂事得自己都心疼。如果可以解释,只能说前世欠他太多——真就那么无聊,类似的宿命感的话即使再乏味也惹来心酸。
那实在是避无可避的,只能眼睁睁予取予求。
也是从那以后,再不曾有过类似的感情经历。无人能出其右。说起来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承认,我的情感阈值已经高到可以获终身成就奖那样的高度。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太知道那种厉害。再来一次的话,恐怕整个人生都要崩毁。
13、几天前偶然说起我嗜辣的毛病是从何而来。结论是因为你。
我从你那里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辣,学会了用以前从未尝试的材料组合做出奇怪但美味的菜式。连西红柿炒鸡蛋都辣得要命,噜噜说。但是她没心没肺的继续大吃不已。她知道我是解救不得的神经病,所以只管吃鸡翅吃猪脚吃用水煮鱼油炒出来的辣得要死的茭瓜。
我们隔三岔五的叫附近的外卖水煮鱼,然后整个倒进从上海带来的那口小锅里。辣椒油装在大口瓶子里,以后的几天里都继续用它炒菜,辣得上厕所都冒火还是义无反顾。
在此期间一个接一个的拒绝各种不同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别有用心的,还包括之前曾让我深深依恋过的天蝎男X。
从他的车上逃也似的下来,径直的在雨里一路跑回家,背后驮着他深深受伤的眼神。用不用这么绝情啊,他说。但我知道,心已不在那里了,那样的深度和热度已无法掳获我。
宁可一个人孤独的百分百投入什么也得不到,也不要一半一半讨价还价不断质疑和考验的感情。
14、他能想出一百种办法折腾阿嚏来表达他的喜爱。喜欢洗澡,也喜欢没事就给阿嚏洗澡。然后胳膊上带着血印子身上冒着热气的出来,怀里抱着惊慌失措浑身湿嗒嗒的阿嚏。
那间小浴室极简陋,一个简陋的插销就算反锁,发黄的陶瓷洗手盆上方是一根淋浴用的水管。最初那个旧式的喷头很小,映在洗手盆上的影子像极了一根短小的日式阴茎。
仅有一次我们在里面做爱。细节已记不清了,因过于清醒的执迷于爱,性便好像没那么重要而只是一种亲热的方式。我常猜这一点恐怕不对他的胃口;但饶是如此,仍一次都不曾向他要求。
说到底我不过想尽力让他满足,所做的一切无不在讨好他。这心机太重,于是很难抛开一切压抑,享受性爱的欢愉。
但高潮来临的滋味仍妙不可言,内心深深深深的痛楚。高潮之后常常伤感到无以复加,一次次在他睡着后隔着千山万水般凝视他黑暗中的侧影,觉得一切都将如那无以伦比但短暂借来的高潮般永远失去。
15、曾经是你的女朋友。至少在向他人介绍时。因此被允许追随你。但也只能追随而已,再前进一步都是非分。
你给我留过甜蜜的小字条,叫我yoyo姑娘,宝贝儿。再也没人能把这个称呼叫得这么贴心贴肉。
你说,宝贝儿,我的心像坏掉的闹钟,得修。
我知道自己在痴迷,不论好的坏的都一股脑儿接受。你像个孩子,无时无刻不让我心疼,让我极尽所能宠爱。而你永远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向我说起你的童年,你的爱人,弹着吉他,嘴里衔着含混不清的歌词。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有我此生所需的一切一切。
天快黑时我们看寂静岭,听Lost Carol,然后两人相对大嚼外卖批萨和鸡翅。屋子里光线和气氛刚刚好,我们像一对即将死去的恋人,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16、有次你生日正在外地演出。论坛上的朋友不落忍,替我送了一大把花。多么感激她。
然后你打来电话说谢谢。但其时通过这朋友我才知道,她也飞去了,就在你的身边。那一刻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厌弃得不得了。
后来找到了她的照片。不想看,但终究未能抵挡住好奇心。带着点“豁出去了”的想法。
真是后悔极了。绝不要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不要把一个空泛的概念具体化。若没有明确的目标,一切还可以心存侥幸,而今却那么清晰那么确定那么无可抵赖。
不得不承认,你们是天生一对。她的神情和样貌,身上穿的衣服,颈上戴的链子,都跟你一模一样毫无二致。那一刻,是人生中最为挫败的一刻。
从此所有的疑问都有了个面孔。她是一切猜忌的出口,是不需解释的存在和理由。
从此常常想起她。双手插口袋,表情有点漠然的看着某处。影像多少有点模糊,又是从一个场景里截取的片段。
是另一半的你,是你的爱人。与女朋友显然存在差别。这差别是你刻意造成,细心计较着称谓的不同,命名着她跟她跟她之间的泾渭分明。
连妒嫉都不能有,谁也不可能比她再完美些。只好将所有的怨都怪到了自己头上。骂自己下贱,不知所谓,明明是个补丁,还想跟上面绣花。
17、当一切刚刚开始,你坐在我床边打电话,我在门口看着你。我想这个男人在此过一夜就会永远消失。几星期后我靠在你胸口时又想,最多三个月你一定会离开。
但我们始终没有分开。你甚至陆陆续续搬来了各种衣物和东西。
甜蜜疯狂的岁月过去,一切竟然还没有结束,这是任何一个知晓内幕的人都始料未及的,包括我自己。
虽然在一起那么久,而实际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大概也不超过三个月。空白的日子像兑水一样稀释着过于浓烈的情感,同时酝酿着新的热烈。这也许是我们能在一起那么久的缘由。我常黯然的,轻蔑的,不动感情的这么想。
那个本命年的遭遇未免太过离奇,但我什么也不能拒绝。
习惯着你颠三倒四的生物钟,在等待中睡去,在你凌晨回来时醒来,靠着你睡一会儿又得打起精神去应对一天的工作。
我每天都在想辞职这回事。
只是为了想多点时间跟你厮守,因为太怕离开,怕回家时你就不在那里。我害怕得每一分钟都成了煎熬,恨那些时光用来做着跟你无关的每一件事。每分钟都应属于你,哪怕只是静静凝视一个无知无觉的背影。
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也是害怕那只会令我更快失去你。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种种差异慢慢被成倍放大。作息时间和生活习惯的不同比思维方式的差异更难以忍受,我渐渐无力再陪你疯狂,而不得不更多的放任你过自己的生活。虽然你表现得仍像从前一样依恋,我却越来越无法忍受永不能完全拥有你的痛苦。
——爱不可能永远付出,没有要求。
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知道该鄙视自己还是同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的表现出嫉妒,尽管仍然什么都不说,但开始更多的沉默,掉眼泪。突然的坏情绪总让他不明所以,而我认为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因此倍感绝望。
不是没有可能,但我一次都没幻想过要取代谁。很明显取代不了,我对自己说。那是完全不同的性质。这样的确认仅有一次,之后连对自己提起这念头的想法都没了。是的,从开始也只是把他当成必然失去的一段回忆。回忆怎么能变成生活?
所以我其实并未争取什么。始终有所保留。我仅存的这点清醒,是你我唯一的机会和救赎。
任何时候的疯狂都未能冲垮自己坚韧的清醒。允许情感的肆虐,但绝不可为难他人。一切风暴只困在我的内心,哪怕将那里狂扫到片甲不留。
18、那时他的生活也一团糟。乐队面临危机,家庭也是。必须写歌,否则生活就要无可挽回的潦倒和混乱下去。
为了不互相影响,也为了让他暂时别离开我,我尝试着把写字台和电脑搬去客厅,让他独自在那里创作。但那里隔音无比的差,所以夜里他仍无法随心所欲的弹吉他或听歌,而白天又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事情终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变得更加糟糕。
我们仍住在一起,但不再做爱。我一个人消磨时间,到点就上床睡觉。他则宁可整晚对着电脑屏幕,一次次的自渎来宣泄压力。
虽然他从不说太多,但我仍从他的情绪中明确感知了一切。对,时间到了。
很快,他忍无可忍但委婉的提出,还是得搬出去,好专心创作。其中自然有来自我的压力,但更多的还是来自生活本身。这是现实,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他始终还是需要孤独。栖身于孤独,令人如置身旷野。摆脱了那些声光的干扰,才能更敏锐的感知一切。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对他而言,“搬出去”只是一个实际需要,没有特别的涵义,也不代表什么。但我决定把它当作契机,小题大做。
是我想结束。因往下便心力交瘁,再也承受不了。
19、很快我因工作需要搬去了市郊。从此,跟你虽在同一城市却仿佛天各一方。几乎是迅速的做了决定,没有一丁点挣扎。再也没有了相见的理由,多好。
搬家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找过我。
必须承认,这很不公平。因为你显然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尽管我对你而言或许只是简陋小旅社里一盏温暖灯光那样的存在,但有和没有还是存在很大差别。而我有足够的狠心道别,因为我比你更珍惜这段近乎完美的时光。是百年一遇的传说,因此我绝不容许一个邋遢而不知所终的结尾。
那天坐在一起但我内心遥远。发现你仍有依恋,甚至可能比在一起时更加渴求。那段距离是熄了灯脱去每一件衣服才能消失不见的。
我无法抵抗,不想抵抗。或者不如说,需要一个仪式,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尾,然后方能死心。
因此我前所未有的放肆享受了那么激烈的交欢。不再考虑爱或不爱,在沙发扶手上承受你每一次猛烈的攻击。
不肯叫出声来。那是我为你买的沙发。因为你曾感慨说,家里应该有个沙发。是为了留住你,却成为告别一幕里的重要道具。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一次也没有。这是我的底线。
永远不要见你曾经爱过又不得不告别的人。再见,无论如何只能是狗尾续貂。即使回去,那里也什么都不存在。回忆不在过去,而是存在于眼下,现在,将来。一旦回去,时空上的“过去”便成为了“现在”,回忆也就不复存在。
过几天,夜里收到短信,邀我去你的新住所。“来搞一下嘛,”你说。我只是淡淡的说,不去。何苦再犯贱,千里迢迢送上门去。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了。
20、还是狂热的爱着。几次想起从前,心痛得恨不能立刻死掉。但这个人已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时间久了甚至想,大概由一开始就什么也不曾有过。
无非是编撰的一段无中生有的记忆。是太过敏感细腻的内心无处寄托的感情,衍生出事件和情节。主角浑身都是缺点和毛病,却再不可能更加完美。
在一起多久?一年?或许更久。终于永远搬离了三里屯,告别了荒谬的日子,倏忽梦醒。
然而,天上一日,地下十年。一下子就老了。

载入中……
逝只是不相信 这样简单的结局只是怀疑起 自己无悔的心情原来在阳光下 你的背影竟是最后的记忆唇边的一抹微笑也将随之褪去
五月的阳光洒下 五月的风吹起一切沸腾的感情都将沉淀为清澈的空气 五月的阳光洒下 五月的风吹起便是年轻的故事最潇洒的注脚
你我就像散开在风中飞扬的棉絮注定要生生世世 流浪在天际

回忆录(上)

1、那些句子急速流动,像把铲子,把我心上的泥沙一下下铲走,运往不明去向的场所。我惊慌的,看着那里渐渐呈现出外形的一座城池。
不仅仅是场景,不仅仅是气味、色彩、轮廓、形状。那里,潜伏着整整一座城池。所有一切都保留了下来,只是被层层的泥沙深埋。不再有活动着的人或物,一切都静止在掩埋的时光里。
如果不是这样令人眩晕的句子和相似的场景,自己都会忘记被掩埋在自身内部的这座城池。而一切如沉默的证据般清晰浮现的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曾忘记,什么也不曾。
突然有很多话争先恐后的涌上来想说,有那么多的影像等待捕捉和回忆。它们深怕不再有见光的一刻,甚至永远消失于世上,因此拼命的在空气中汇聚成型,像清晨的鬼魂想抵抗阳光。
心悸着,每一刻都像永不复返,每个动作事件都像隐喻或预言。然而宏大的空间里一切都变得渺小,我们终于失散,无论如何也找不回事情的真相。
2、那时我住在三里屯北街的腹地,一排排酒吧的后面隐藏着一座小学的教师宿舍楼。院子里一条小路,旁边三四个单元楼。虽然紧邻酒吧,院子里却并不吵闹,常常有小孩子跑来跑去,还有老人站在楼门口抖空竹。大概还有遛狗的。
他们的面目已记不清了,实际也从未关心过。从上海来到这个城市,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住进了这条著名的酒吧街。每天上班,下班,像大多数正常人一样。酒吧不过是附近必经的一个个门口,在过于日常的场景里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意义。或许,恰恰相反的,显现了其真正的意义。
总之,早上经过关着门的酒吧,总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好像大白天看到浓妆的姑娘蜷在被窝里,还露出一只没脱掉的皮靴。晚上,那些门口总站着随时准备把你拉进去的人,招呼着,脸上带着有点无赖的微笑。尽管每天都从那里经过,他们还是会一视同仁的招呼:美女,进来坐坐吧,一会儿有乐队表演。
3、乐队,乐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不觉得自己可以进入那个世界。他们不过是沿途车窗外的风景,根本不在我的人生旅程里。
遗憾的是,这不是猜想,竟是确凿的事实。即使已完全卷入了那个世界,仍不能成为其中的参与者。始终盲目的被携裹着,却不能融入其中,像一滴油被打散成无数微粒,却仍然浮在水面上。是最无奈,最超脱,更是最死不瞑目的。
对你所知甚少,这让我在我们的关系中永远底气不足。我们都不说什么,假装已经熟到不需表达。你不需、也不想知道太多,因为我的过去和以后对你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而我也清楚,这关系不可能长久。只是你短暂的停留,像租来的房子不需刻意收拾打扫。
后来我非常厌弃类似的关系,因为尽管有模棱两可或短暂可称之为爱情的东西,也并不能掩饰我凄凉的境地。是随时准备被遗弃的不重要的东西,像郊游时路边随手折来一朵野花,总是路程尚未过半就毫不在意的丢在路边,永远不可能被带回家。
知晓这样的结局,让人不甘心但又透彻平静。这种时候你总要我高兴点。我看起来真有那么不开心?我只是平静而已。我什么都明白,所以从不奢求。只是没法没心没肺而已。因为那么爱一个即将失去的人是很痛苦的事,并且永远没办法向你抱怨,甚至不忍心跟你提起。
4、回想跟你在一起的哪怕一丝一缕的时光都让我几乎发疯。我已经忘了你了为什么要提醒我曾有过那样的日子。那些日子越清晰就越感到无能为力。到底从前和现在哪一个才是假的空的从未存在的,我不禁开始怀疑。
无法从头回忆,事情从发生那天起就完全混乱了时间概念,失去了回想、分析和整理的可能。也许事实是我根本不想思考,像对待混杂泥沙的伤口,因过度害怕疼痛和麻烦而不愿仔细清理。只是沉迷在每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情节和片段里,反复的,想从中窥出缘由。
到底,我对于你是怎样的存在?你曾那么喜欢我,偶尔,有没有一点可以称得上爱情的东西?而你会不会回想我,回想时是否也能向自己坦承,你曾有那么一点爱过我。
这些无聊的话,我永不会出口。不想变成了逼问,也害怕知道确切的答案。
——不爱又怎样?还不是一样在一起。——爱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要离开。
所以后来,不管谁向我倾诉,我都能带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深深叹息。怎么可以那么幼稚那么单纯,那么相信一个男人冲动时的鬼话。不管说的时候有多真诚,总有一天是要成为鬼话的。那些句子美丽短暂如同蝴蝶,飞着飞着就化作一缕孤魂。
我是说,应该相信。毕竟它们是那么美好。但别坚持,更不要追究。即使是真相也经不起一再的追问。应该像我,那么一天天的忍着,忍到眼泪出来也还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5、那间半破旧的小屋子曾有过华丽温暖的红色灯光。地上丢个双人的大席梦思床垫,床架子拆了扔在阳台上。
一直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在低处,贴近地面让我觉得舒服安全。
右边靠墙是个矮扁的书柜。平时一盏宜家红色灯罩的台灯摆在上面,但此刻还有一根硕大的仿真情趣用品竖在那儿。映着灯光,一根肉粉色的18公分男性生殖器。
他饶有兴趣的研究了半天,然后把它放在床头,继续时不时投去欣赏的眼光。灯光照着过分虚假的肤色,硅胶的质感有点半透明,尺寸的夸张和功能的特殊性令它在房间摆设里显得异常突兀。
他仿佛很喜欢这奇特的场景。满意的微笑着,然后我们在床上搂抱着或各自睡去。
其实那本是一个纪念品,毫无淫邪的含义。但在他眼里仿佛是种象征,或许还因此对我有了点异样的看法。
能明白的感受到其中的阴差阳错。但这错位里又仿佛包含了某种奇异的亲昵,于是也懒得去说明和纠正。那以后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如此。我们从没有好好的调查内幕,只是信马由缰,让事情沿着各自设想的方式显像,仿佛都怕了解真相后坏了兴致。
6、还记得那个早晨非常冷,虽然六月不是寒冷的季节。而你打来了电话。
你竟然记得我的生日,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也许是我知道的唯一一次。接电话时我手抖得一塌糊涂,声音也变得很不自然。大概假装高兴跟你胡扯了什么,兴许还假惺惺的问了你在家过的好不好。其实我说了什么根本都不记得了,却记得路面那种灰扑扑的颜色,还有那一刻的心跳多么起劲儿又多么悲哀。
那一幕奇异的刻在我脑海里,让我一再回想。每次都能感受到更多细节,路边树的姿态,对面马路上酒吧的招牌,我说话的声音和你永远轻松或故作轻松的语调。你想让我高兴,不管那时你自己的境况有多么糟糕。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让我感觉幸福,这对你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你始终把持着距离。我知道,那也算一种善意,担心过分亲密后的分离给我带来更多痛苦和伤害,所以克制。
我总提醒自己,不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么无聊的问题。每次你离开我都这么提醒自己。那不是我应该打听的事,要回来你自然会回来,不回来也不能要求什么。所有能做的只是等待。但仍然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把这问题扔了出来,但相对来说那更像是个感慨。意思只是,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你。但你不需认真回答,因为我并不真想知道答案。
没错,我在等你厌倦的那天,而在此之前只要你还愿意,还需要,我就绝不离开,绝不。
7、我们还去过H家。在附近的超市买几罐啤酒,兴致勃勃的说要做一顿大餐。进门一看几个男人在房间里聊天看电视,看见我在你身边都见怪不怪的微笑。
没有寒暄,也不问什么,他们说的话我听来都像暗语。不明白,也不敢随便回答,只好无辜笑笑。对外星人是这样的,不要假装了解也不要诚惶诚恐,只需要做出“我们毫不相干但可以和平相处”的姿态就可以,我想。
然后你下楼买东西,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了根棒冰给我。巨便宜但好吃的那种。我猜他们都看得出我那会儿有多激动。跟H不同,你从来不屑于刻意讨好女孩哄她们开心。对某些人来说那是一种愉快,甚至本能。但你羞涩的,极少表达你的善意。大概你真的有点喜欢我。我愿意就此深信不疑。
后来收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巡演时在火车站超市买的仿青花塑料小托盘,装着蜘蛛玩具(想吓我一跳)的漆制首饰盒,发簪、大块的石头挂件、还有书(达摩流浪者的译本,后来不知所踪,也许被你带走了)。而我给你买成条的骆驼和豪彩,一瓶一瓶的杰克丹尼和金酒。还买过你从来没穿的T恤和没兴趣的DVD,当然也有你喜欢的灰毛衣和百万美元饭店,那里面U2的插曲相当动人。
我们曾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情侣一样自然而然的互相讨好。只是你更多是想逗我开心,像某种补偿;我则更多考虑如何满足你的生活需要。何尝不是一种阴差阳错。我什么都不缺,除了你给不了的爱情;而你虽活得潦倒,却全然不在意。我只能尽力给你一点安定。我知道,你还是需要一点“什么”来拴着你,需要那个现实的“什么”让你不至迷失太远。然而,与你内心和外部世界的混乱相比,这些慰藉常显得虚弱、悲哀,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总是反对我拉你的手。有点不好意思或不耐烦的,把手抽出来。心情好的时候,你让我挎着你的手臂。然后假装很男人的样子,无所谓的东张西望,大步走路。
要如何才能变成你需要的那个人,这不是简单的改变可以达到。目标过于模糊,而工程又过于浩大。要重新塑造一个新的对你更有意义的存在,几乎等于毁灭现有的我。
于是我明白,有些事情是无论怎样的爱都无力达到的。也明白再深沉的爱总还有它的局限。从这一点来说,我,无论如何都还爱得不够。
那天中午我们围着只大箱子当饭桌,哄抢辣得要命但好吃得一塌糊涂的菜,喝汤,吃新出锅香喷喷热乎乎的米饭。无比的幸福,几乎以为今后都不可能再有的幸福。跟不认识的人说着不搭调的话,作为当天唯一的女生,饭后好像还主动刷了碗。你还夸我来着,大概。好让一切更完美更终身难忘。
后来我们还去过那里。在另一个人的房间里你们谈论音乐,我心不在焉的在你身边的地板上坐着,一大堆DVD挑来拣去。那是夜晚,你有点恍惚,若有所思,好像需要跟什么人在一起只是为了逃避另一些什么。
我总有这样那样的感觉,但一次都不曾向你证实,所以分开时我大概并未比从前了解你更多。对你的一切了解也许都只是猜测,尽管常常觉得自己已触到真实的边缘或内核,但却永远无法得知确切的真相。因为那连你自己都不甚清楚。
8、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抬头看看对面的男人。笑着说,你对我未免太放纵了吧。他说,怎么了,不就吃两块蛋糕嘛。就不管我在写什么?我挑衅的。他笑着说,写什么是你的自由。然后便微笑笃定的看着我,直到我也笑了。之后他满意的低头继续看书,我却看着他渐渐泪眼模糊。
我爱你。
五秒钟后他拿起手机看到这条短信,抬头笑骂了一句,他妈的。我低头微笑着,眼泪滴在手背上,不敢让他看见。怕一切太过复杂和肉麻,破坏了内心浑然天成的温情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