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s

Archive for 十月, 2006

作为无机物的瞬间

上车,打卡机的绿灯一闪,发出嘟的一声。在靠近门口的位子上坐定,左边的侧脸正对着司机右边的侧脸。
司机微微斜瞄一眼,伸手按下开关。门以机器人的动作节奏缓缓向内关闭,噗的一声,然后车子吭哧吭哧的继续向前行进。我目光散漫的扫过,饶有兴味的定住,好奇的打量左侧这个男人的侧脸。仿佛三十刚出头的样子。一身黑色的衣服。极瘦但结实。短得要命的头发根根直竖,在鬓角处留下青灰的颜色。这三分之一的侧脸有着瘦削明朗的线条,却不知何故传达出温柔的感觉。
车子不紧不慢的开着,仿佛故意在享受这旅途,眼神若有似无的向右后方飘,换档或踩离合也带了点矜持的姿态。
我不易觉察的微笑了。内心的狡黠偷偷探出头,在那里嘿嘿不已。
――――――――――
这是我乐于享受的场景。去哪里自有人作主,我只要坐在身边看着就好。他最好表情沉着,方向明确,动作有条不紊,坚定又不失温柔。相似的是那年夏天他从美国回来,某天开车带我出去闲逛。我在副驾,时不时偷望一眼他的侧脸,心里莫名有种欢欣和柔情。对于该星座的男人我总是缺乏抵抗力。他们仿佛天生的引领者,而偏偏我毕生的追求大概只是要变成无机物,巴不得丧失自我意志的任由命运带我去往模模糊糊的前方。
那里应该有些什么,仿佛有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太远,且复杂,在路程到达该点之前是无法得知细节和后果。内心是有一点迷惘,忧虑,难免担心那里是危险的所在,或者会把自己置于遍体鳞伤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更多的却是奇妙的安心,内心催眠般念道,不用想了,你看一切都注定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有接受,接受就好。
于是便真的安下心来,甚至浮起微微的甜蜜,像无知的婴儿张着眼睛看一个自己完全理解不了、到处充满玄机的新世界。
――――――――――
下车时正在接电话。三两步跳下去回转身,发现他正手扶方向盘,隔着缓缓关闭的玻璃门深深凝视我。
我于是也看着他,报以极明媚的一笑。照在睫毛上的阳光正好,宛如盛夏。

I Feel The Earth Move

那年夏天,二十岁。跟你相恋的第五个年头。父母想她早点适应这残酷的社会,暑假便送她去外地朋友的公司实习。
像乘着气流的风筝,晃晃悠悠的,被放逐到无依无靠的天边。一个人寄宿在陌生而与己无关的校园里,白天隐藏起内心的慌张,晚上便穿过在此栖息的学生们回到宿舍。他们好似习惯和享受这样的群体生活,像鸽子,有方向感和自己的小格子。而她在门口的馆子里点菜,一个人看凤凰卫视到深夜。
公司同事的新婚妻子就在这所大学读研,他们在这间不足七八平米的小宿舍里结婚,生活,做饭,生小孩。孩子出生后他们搬去了一所新房子,又用一张双人床和一只微波炉收留了她,附送一辆浅紫色的女式自行车。她每天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趴在摆着晚饭的小写字台上,趴在热烘烘的草席上,写信。早上推自行车出门,将前一天的想念喂给门口的邮筒,喂给自己越来越不能把持的渺小感。
然后某天,坐在一个男人的驾驶副座上,听这首别有深意的loving you,一瞬间内心变得异常软弱残酷。没有离开,要为非作歹,不停伤害,借对方的宽容和忍让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沉浸在无法被满足的需要爱里,全不顾对方的默默讨好与笨拙宠爱。对她越好她脾气越凶越轻蔑,毫不掩饰她太年轻的不耐烦。
什么都不想做,只命他每天着魔般趁着夜色沿二环三环疾驰。而她蜷在那个位子上,眼看着面前不断铺展开去的灰色路面,有时有大雨等在前面,有时是红灯,而她痴痴全不为所动。若莫名的暴虐心情得到些许宽慰,或会一下子开心或软弱,有时眉飞色舞,有时一声不响狠狠落泪。
整个夏季,完全失控。折磨对手的同时宣泄几乎要将人吞噬去骨的寂寞。只得无目的挥霍。静静发疯,然后虚脱。
载入中……
旋律响起的时候,开始有一点点眩晕的感觉沿着脚背和肚脐儿向上滑行,突然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靠一靠。有扇宽度厚度刚好的肩膀贴于脸颊,再有件随便什么衣服软软的揪在手里拉扯着,像某种缠绵。身体不需要再调整姿态,在空气中努力拗出优雅的姿态,只需要向后依偎贴紧,成为另一个躯体的复制品。
什么都不用想,任由引领,胸腔里似一无所有,涨满酸酸的温情,但又无处投递。手指需要抚摸什么,沿着体温的走向盲目探索;而无论触到什么,收紧的却是心脏。
应该有某种气息麻醉着神经,令人倦怠着,只想轻轻摇摆,摇摆,想象夏日的裙摆有意无意轻拂过敏感的小腿,或一根手指饱满的指腹慢慢轻轻沿后背划过。仿佛全身的神经都裸露了,像开在夜里的花朵,连微风都带来一阵震颤和秘密的潮湿。
勾引与被勾引,多么熟悉,又已陌生。几有趣味的较量,假装天真假装软弱,以被征服去征服。然而总是笨到戏假情真,一次次迷失在自己设的套、布的局。并没有爱,但无比依赖。是五六岁时没人看管的自己,在空房间跟自己游戏,假装不在意父母的缺席,心底却无比需要一种无所不在的温情。
十岁时,她已经开始在同龄的异性身上寻找安全感。狡黠的卖弄小聪明和小风情。原谅对手的幼稚和无趣,体贴他们无可救药的粗俗和愚昧。没关系,她几乎还是在跟自己玩。像蒙着眼睛摸索游戏的同伴,心跳着,试探着,怀着尚未成年尚未成型的欲念。
绝不可动情。若结局早有预料,又怎能弱到明知故犯。